门边的大老王睁开双眼。
他本就是假寐,半点困意都没有,方才江夏踱步拍脑门,嘀嘀咕咕的动静,他全听在耳朵里。
此刻他斜靠在硬木椅上,眼皮半掀着,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家兄弟一个人对着空气演得热闹。
什么“麻省理工”“十全十美”,这些词他听着全是云山雾罩,半句也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小子又在念叨些稀奇古怪的疯话。
十全十美?
他早年在南边的小县城,休假的时候在戏园子里蹭过一出《十全十美》的彩戏,那都是戏文里编出来的神仙福分,金童玉女、福禄寿全,搁现实里哪有这样的人?
人吃五谷杂粮,总有长短处,哪能真的十全十美?
把这个词安在一个人身上……
谁受得起?
大老王心里嗤笑了一声,悄悄换了个姿势,右腿依旧翘着,左脚却稳稳踩实了地面,腰侧大左轮的枪柄被衣襟掩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看着更散漫了,实则周身的警觉半分没松。
大老王抬头往窗外扫了一眼,一轮满月正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中央,清凌凌的月光泼下来,连船台边堆着的钢板都泛着一层冷润的银辉。
“这脑子转得快,费粮也快。”
大老王暗自嘀咕,抬手拢了拢身上搭着的夹袄,盘算着等江夏这股兴奋劲儿过去,重新安分下来后,他就绕去后厨小灶,给煮两个糖水鸡蛋,再馏个白面馒头,总比让这小子干熬到半夜、回头又喊头晕强。
大老王不知道的是,江夏嘴里念叨的那位“十全十美的男人”,并不是什么虚构的人物。
这个人,姓顾!
这个名字今天说出来,也许知道的人不多,但听完他的履历,你大概也会感叹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是华国第一位从麻省理工学院获得博士学位的华国人!
并且,从本科到博士,他只用了短短三年半年时间!
这个速度至今仍保持着麻省理工学院的纪录,百年未破!
他的博士论文发表在《美国数学会汇刊》上,是该刊历史上第一篇由华国学者独立完成的论文。
麻省理工学院这位前辈的雕像就刻在主楼里,和爱因斯坦的雕像并肩而立。
而现实中的他,也确实和爱因斯坦称兄道弟——他们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共事期间,经常一起探讨电磁理论与统一场论,爱因斯坦曾亲口称赞他在非线性电路分析上的开创性工作。
他23岁发明的“顾氏变数”被国际电机工程界沿用数十年,是国际公认的电机权威!
他的锋芒远不止于学业。归国之后,他一手创办了清华大学电机系,后来出任清华工学院院长,两位大佬钱等日后名震全国的学界巨擘,都曾端坐于他的课堂之下,恭恭敬敬唤他一声“顾先生”。
更令人叹服的是,他绝非困于书斋的工科匠人。他写话剧、填词曲、研音律,是国立音乐院——也就是后来中央音乐学院的首任院长!
他写过剧本《岳飞》,也写过《白娘娘》,他翻译过莎士比亚,也注释过《庄子》,他是美国电气与电子工程师学会会士,也是中央研究院院士,甚至于他还是华国黄钟标准音的制定者!
抗战期间,这位老先生还改进了防毒面具,冒着炮火亲自将他自掏腰包做出的八千余具防毒面具,送至前线将士的手里!
他的一生横跨科学、工程、文学、戏剧、教育、宗教多个领域,在每个领域都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若世间真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之人,大约就是顾老先生这个样子了。
真正的天才,从来不需要“天才”这个名头来证明什么。
跟他们比起来,江夏这点靠经验吃饭的“小聪明”,真的不算什么。
不过,承认自己不是万能的,没什么好丢脸的。
……
跳完大神的江夏重新伏案工作,大老王唤来前来支援的徽章战士守在门口,准备去小食堂借下灶台。
走到厂区的侧门,就听见外面的柏油路上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好八连的巡逻战士扛着步枪走过,草绿色的军装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步伐齐整得像一个人,连影子都在墙面上齐刷刷地移动。
“呵,这是老way的手笔吧,你们还真是看重我兄弟啊,连巡逻路线都变了……”
大老王笑呵呵的对着外面的同志挥挥手。
带队班长看了眼大老王,嘴角牵出一抹笑容。
巡逻的队伍沿着街道慢慢往市区方向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依次掠过粗壮的梧桐树干、青砖砌的石库门院墙、小洋楼雕花的铁栅栏。
月光顺着街道铺下来,把路面染成淡淡的银灰色,跟着巡逻队的脚步,一路淌过几条街巷,就落到了思南路73号的院子里。
院角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晃着叶子,沙沙的轻响裹着夜色。二楼朝向街道的窗户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隔着窗帘透出暖融融的光,在整片安静的街区里,像一颗落在银纱上的星。
屋子里,江冬本来裹着小花被子睡得正香,脸蛋压在枕头上,红扑扑的一片。结果胖橘半夜跳上床,踩着她的枕头扒蚊帐,爪子勾着纱网晃来晃去,稀稀酥酥的动静闹个不停,硬是把她给弄醒了。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老大的哈欠,伸手胡乱捞了两把,才把胖橘捞进怀里,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耳朵,小声嘟囔:“你怎么不睡觉呀,半夜捣乱。”
她踩着布拖鞋啪嗒啪嗒地下了床,拧亮桌上的台灯,暖黄的灯光一下子铺满了小书桌。
端起搪瓷缸喝了半杯温水,凉丝丝的水下了肚,人也清醒了几分。
“啊,月亮好大啊……”
“能啃一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