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这说的话咋这么怪?
库房门外的大老王接过周裕康捧着的大纸盒子,指尖掂了掂分量,抬眼往昏暗的库房里扫了一眼。
库房深处光线差,只有高处的铁窗透进半片天光,一排排木制货架投下长长的阴影。马金凤站在台账桌后,半边脸隐在暗处,只能看见她低头合厚皮本子的侧脸轮廓,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说请人吃东西的不是她一样。
大老王眯了眯眼,没看真切,他只是觉得这女人说的话,语气听着客气,可仔细一咂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还真是个不好相与的。对了,刚才你咋没检查下领取的是什么物资?”
大老王抱着那堆东西摇了摇头,还顺手翻看了一下。
嗨,你别说,亮晶晶的,怪好看的。
周裕康抱着剩下的半箱电阻电容,没看懂他这摇头是什么意思,反倒替马金凤解释起来:
“王奎同志你别多想,马大姐人其实挺好的。她男人被关在保卫科那事,搁谁身上都急。可库房的活她干得最仔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上个月我加班错过饭点,她还塞给我一个玉米窝头就腌萝卜呢,热心肠得很。”
“要不是她男人的事,我估计厂里的先进工作者就是她了。诶,可惜了。”
在周裕康这个满脑子都是电路参数的工科男眼里,能认认真真干活、肯顺手帮衬人的,就都是实在人。
至于传闻里说的泼辣厉害,他只当是旁人夸张了。
再说,一个女人家,男人被关着,不硬气点怎么在厂里立足。
大老王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干的就是盯人查事的活,面上冷的未必心坏,面上热的也未必靠谱。只是这马金凤身上,总让他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而且,一个女人,丈夫被抓了好几年,虽说闹也闹了,但不把极端情绪带到工作上,反倒把库房管得滴水不漏——这事本身就不寻常。
难道真是妇女能顶半边天?
不过眼下项目要紧,大老王也没在这事上多纠结,掂了掂手里的纸盒,转了话题:
“元器件都齐了?齐了就赶紧回工位,早开工早踏实。”
“等会你去搞研究了,我去和你们厂的驻厂军代表摆谈下,让他对你这边多上点心!”
“齐了齐了。”
周裕康把半箱电阻电容往怀里抱了抱,又想起什么似的说,“不过我得先去装配班找两个熟悉的师傅来帮忙。老李师傅和老郑师傅,手最稳,这种细活交给他们我才放心。”
大老王点了点头,说那就先去装配班找人。
他陪着周裕康穿过厂区,一路走到装配班门口。周裕康掀开布帘子进去喊人,大老王就靠在门框边等着。
“老李师傅、老郑师傅,手头上的活先停一停,跟我去二号工位。有个加急外协项目,七天要出成品,得劳烦二位搭把手。”
两个正低头焊收音机中周的老师傅闻言抬头,见周裕康身后还站着个穿军装的首长,赶紧放下烙铁站起身。
李师傅五十出头,叼着焊锡丝笑呵呵地说:“周工开口,肯定是硬活。走,带上家伙事。”
郑师傅话不多,已经默默开始收拾工具盒了。
来到保密车间的二号工位。
三张掉漆的实木工作台拼在一起,扫频仪、示波器、稳压电源依次摆开,电烙铁插在烙铁架上冒着轻烟,油纸包着的电阻、电容、电子管码在搪瓷盘里。
六十年代的电子试制没有自动化流水线,全靠人手焊、肉眼测,手艺全在指尖上。
周裕康把电路图纸摊在木板上,用图钉压住四角,指尖点在核心模块上:“咱们分三路走。老李焊电源与中放电路,老郑焊比幅测向的四路支路,我负责晶体滤波器组和后续校准。都仔细点,这是军工件,差一丝都不行。”
两个老师傅齐齐应了声,拿起电烙铁就开干。
滋滋的焊锡声很快响了起来,周裕康扶着示波器调试波形,眉头微蹙,整个人瞬间扎进了参数里,连周遭的动静都顾不上了。
大老王靠在门框上看了两分钟,见几人很快进入状态,才放心地转身离开,往厂部办公楼走,去找驻厂军代表。
说白了,他陪周裕康这一趟,看着只是顺手的事,其实心里记挂的还是江夏这个项目。
他跟江夏走南闯北这些年,太清楚那些小技术员在陌生厂子里干活时会遇到什么。
明明拿着正式批文,有些管库房的也能卡你半天;明明工期压得火烧眉毛,有些车间主任也要拖你几道手续;明明是为国家赶军工任务,偏偏就有人喜欢在细枝末节上使绊子。
这种事大老王见得太多了,搁平时他也能理解,厂有厂规,人家按流程办事也不算刁难。可这个项目不行,工期卡得太死,老爷子那边还在等着,经不起任何耽搁。
他今天陪周裕康走这一趟,既是护送元器件,也是亮个相,让有心人看看周裕康不是单枪匹马。
至于大老王的面子为什么大,倒不是他本人名号有多响。
王奎很少穿军装,大多时候就裹一件普通的大衣,言语也少。但只要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往身上一套,肩膀上的徽章一亮,不怒自威。
两杠四星,大校军衔。
六十年代的军衔肩章是金板打底,银色线轴沿边滚边,中间缀四枚银色将级星徽。
大校虽然是校官,但在这个师级过渡的衔接衔级里,肩章的星徽排列已经隐隐有了将官的气势。这种肩章往车间里一站,不用开口,管库房的老油条也会把搪瓷缸放下,坐直了说话。
大老王跟江夏待久了,性子早磨得沉稳,不轻易显山露水,但只要他认为有必要,这身军装随时能从大衣底下翻出来,往人前一站,不管什么牛鬼蛇神都得掂量掂量。
毕竟,在这个年代,肩膀上能扛两杠四星的人,手里攥着的都是实打实的功勋。
驻厂军代表的办公室在厂区中轴线那栋灰色砖楼的二层。大老王上了楼,却发现办公室门锁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他正打算找个人问问,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张守义夹着个登记本从楼梯口拐过来,看见一个陌生面孔站在军代表办公室门口,下意识地多打量了两眼。
其实这家伙老远就看见一身笔挺军装的大老王,靠近了目光扫过对方肩膀上两杠四星的肩章时,心里先咯噔一下,浑身的懒散劲儿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赶紧快步迎上去,腰杆下意识挺得笔直,主动开口,语气比平日里严肃了十倍:“首长您好!请问您是找哪位?”
大老王停下脚步,回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我是海军驻沪东厂的王奎,来找你们厂驻厂军代表对接个外协军工项目。”
“哎呀首长,您来得可不巧。”张守义连忙陪着笑,答得规规矩矩,半分不敢糊弄,“昨天刚接到上面的通知,我们厂三位驻厂军代表今天一早就去南京了,参加统一组织的雷达安保业务培训,得走小一周才能回来。”
“全走了?”大老王眉头微微一皱,“连个留守对接的人都没留?”
“是上面统一要求的,说是全员参训,一个都不能少。”
张守义腰杆挺得更直了:“厂里这阵子军工项目的安保对接,暂时由我们保卫科代管。首长您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我一定落实到位。”
大老王心里掠过一丝异样。
军代表全员离岗,正好赶上外协项目进厂,时间未免太巧了些。
不过,想想自己兄弟这个项目是今天才拍脑门想出来的,也算是赶巧了了吧。
于是大老王只点了点头,沉声吩咐:“也没别的事。有个海军舰载雷达配套项目,在你们厂雷达组件车间二号工位试制,核心元器件比较金贵。你们保卫科这阵子多留意着点库房和车间的动静,加强夜间巡逻,别出什么岔子。”
“是是是!首长放心,我们一定加派岗哨,重点巡逻元器件库房和雷达车间!”张守义答应得格外干脆,脸上绷得严肃极了。
等大老王的身影走远,拐过了办公楼转角,张守义才悄悄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的细汗。
乖乖,活的上校,还是冲着新来的外协项目来的。他心里嘀咕着,这事回头巡查拘留室的时候,顺嘴跟周贵提一句好了……
反正就是厂里的闲话,算不得什么大事。他自我安慰了两句,背着手,又摆出那副严肃威严的样子,慢悠悠往厂区深处巡查去了。
不对!
这可是个稀罕事,得加钱!
张守义想得美滋滋。
哎呀,友谊商店里面那只万国牌的表可太喜人了,再多来两条这样的消息,买表的钱就应该筹够了吧?
这小日子,过得真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