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上面的事,大老王又跑到保密车间和周裕康打了个招呼,给他留了个电话,叫他有问题及时联系。
可惜周裕康已经进入了状态,闻言只是挥了挥手。
大老王也不恼,甚至还有点欣慰:有点自己兄弟的模样了,干起活来都是不管不顾,这样的人才能成事!
急着回江夏身边,大老王稍微探查了下保密车间周遭的情况就来了个打道回府。
不得不说,江夏这小子给出的方案,还真是恰好掐在了当前我们工艺水平的那个节点上。
周裕康站在二号工位前,看着刚焊好的电路板,心情不错。晶体滤波器组和比幅测向电路一次通过了通断测试,老李师傅叼着焊锡丝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连说了两声“漂亮”,说这板子焊得利索,没虚焊没连锡,经得起查。
老郑师傅已经在旁边收拾烙铁架了,把剩下的半卷焊锡丝仔细缠好,放回工具箱里。
“两位师傅辛苦了,接下来就是校准的活了。”周裕康把电路板小心地平放在示波器旁边的石棉垫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那把专用的无感改锥,拿拇指试了试刃口的松紧,扭头冲旁边的小徒弟招了招手,说记录本准备好,一个一个频点来,不准漏。小徒弟赶紧翻开记录本,钢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等着指示。
真正的硬骨头才开始。
六十年代没有自动化的扫频校准设备,全靠人眼盯着示波器屏幕,人手拧着可变电容和微调电感,一点一点地把电路参数往设计指标上靠。
周裕康调的这套晶体滤波器组是预警终端接收链路的前端,负责从宽带信号里滤出目标频段,中心频率、3db带宽、插入损耗、带内波动,每一项都得校准到设计值。
他把扫频信号源打开,输出端接入滤波器的输入口,滤波器的输出则接到示波器上。屏幕上跳出一组波形,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才开始慢慢拧动可变电容的磁芯。
“中心频率偏高了一点,波形偏得倒不大。把第一级的耦合电容微调一下,应该能拉回来。”
他拧了小半圈,波形在屏幕上晃了晃,渐渐稳了下来。周裕康凑近看了看,又拧了一丁点,说道,“好,记。中心频率达标,3db带宽偏低,需要再往左微调。”
小徒弟在旁边奋笔疾书,钢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把每个频点的数据都记下来:频率、增益、带宽、插入损耗。周裕康从第一个频点一直校准到最后一个,每调一个频点都要反复确认波形,确保带宽和插入损耗在允许范围内。
调完最后一个频点,他又从头到尾把所有频点重测了一遍,确认没有漂移,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在记录本上每一项参数后面都打了一个勾。
这套校准方法看似笨拙,却已经是当时条件下能做到的最高精度,全凭操作者的经验和手感,换个人来拧同样的磁芯,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
滤波器组校准完毕,接下来轮到更难啃的比幅测向电路。
这套电路有四路完全对称的接收支路,每一路都得单独校准幅度和相位,最终要求四路信号的幅度一致性偏差控制在零点几分贝以内!
这种比头发丝还细的精度,全靠手上的改锥去磨。周裕康揉了揉发酸的手指,重新拿起改锥,把示波器切换到四路对比模式。
屏幕上四条波形并排显示,高低不一,最高的那一路比最低的足足高出了近一个分贝。
“先把最低的那路拉上来。”
他把改锥伸进可变电容的微调孔,拧了不到四分之一圈,波形往上跳了一小截。其他三路的峰值也跟着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四路放大链路由分立元件搭成,每路的增益都单独可调,但相互之间的电磁耦合无法完全隔离,调好一路,另一路的峰值就跟着飘,就像在搓一根四股的绳子,每一股都在动,得反复调整才能慢慢对到一起去。
拧啊拧,拧啊拧,一直拧到日头偏西。
直到最后一遍校准,四路波形的峰值差终于全部压在了零点二分贝以内。四路波形在屏幕上整齐地排成一列,幅度的峰值几乎完全重合,相位的同步脉冲也严格对齐,前后沿误差控制在允许范围内。
周裕康他松了口气,放下改锥,在记录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成了。”他把记录本合上,对老李师傅和老郑师傅说道,“今天的进度比我预估的还要快一些。明天开始焊编码模块,把样机连起来联调一下,看看整体效果。”
老李师傅凑过来瞅了一眼,竖起大拇指:“周工这手校准的本事,全厂找不出第二个。”
“看来我和老郑做的这些备份用不上了。”
“不会,编码模块这里指定要漂移的,到时候就看哪块板子漂移的少了。”
周裕康揉了揉眼睛,苦笑一声。
这就是手搓的弊端之一了,就跟外国的那种幸运巧克力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啥味道。
不过,我们一直在路上不是嘛?
老李师傅摘下老花镜,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说行,那我先去库房把剩下的元器件退了,台账对完就下班。
嗯,这是个冷知识,彼时的无线电厂,每天下班前要把当日剩余器件退回库房,核对台账。
没办法,家底薄,不能开源只能节流。
“嗯?不对啊周工,金键检波二极管少了两只。领了八只,焊了六只,应该剩两只,怎么找不着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