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的功劳!这功劳是你的,是你们厂的,不许往我头上安!”
听筒里传来王厂长不服气的嚷嚷:“江工您这就……”
“就这么定了。”江夏不容他说完,“打样的材料、工艺注意事项,让城贵执笔,写成正经的技术材料,署你们厂、署她的名,随样桶一起发广州。我这儿,一个字都不许署。”
“记住了吗?记住就挂了!”
“等等等等……”
“江工,这个事再议,不过广州那边是不是热了呼噜的,这糖浆会不会坏?”
“应该不会,浓浆含糖六成五往上就是天生的防腐了。但保险起见,灌装桶的口要密封好,趁热灌装,灌完了倒置冷却。”
“倒置冷却?这个我们没做过。”
“灌装的时候倒过来就行了,倒置的时候,热糖浆会把桶口内侧也烫一遍,冷却后形成负压,密封性好。”
“对了,灌装前用蒸汽吹一遍,最好。你跟王厂长说,这条线先试起来,出第一批浓缩液就给我发电报。广州这边我安排分装。”
“知道了。江工,还有个事……”
“说。”
“那个,您以前给北满钢厂写的那套控温盘管的图纸,其它厂说想再抄一份,问您同意不?”
江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让他抄。抄完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得嘞!江工……”
“还有啥?”
“糖浆……咱可能不够……”
“啪……”
江夏一拍脑门,倒是把这茬忘了。前面在东北中药厂费劲巴拉的做什么流化床制粒机,不就是让没糖逼得嘛!
糖浆,糖浆,没有糖叫什么糖浆。
不过,以前是没办法,但现在嘛……
江夏看了眼周敬之,随后对着电话说:“我来解决这个问题,试做一批次的用量还是有的吧?”
“那指定有!”
“行,就这样,后面有什么情况再联系!”
“好嘞!”
江夏挂了电话,一抬头,正撞上周敬之的大方脸。
刚刚感叹了高人就是不一样,送到嘴边的功劳都往外推的周敬之眉头又拧起来了。
他干了这么多年外贸,糖的行情他清楚。
国内甘蔗产区主要在广东、广西、福建,产量有限,大部分还要保城市居民的定量供应。
食品工业用糖有专门的指标,但那个指标是给汽水厂、罐头厂、糖果厂排好了的,临时插一条板蓝根糖浆的线进去,挤不出多余的份额。
东北那边倒是在拼命种甜菜,可这玩意是农作物,你再急也不能玩一手拔苗助长吧?
国内缺口大,那就只能……
“进口糖?”周敬之试探着问了一句。
“进口糖!”江夏迟疑了下,还是坚定的说到:“白糖、砂糖、糖浆,什么都行。量不用太大,能把灌装线转起来就够。”
周敬之沉默了,虽然他是茶叶科的,但进口物资这种大事,还轮不到他说话。
进口糖需要外汇,外汇要从出口来。今年的茶叶出口虽然比前两年好,可工夫红茶在国际市场上连着三年滞销,价格上不去,换回来的外汇每一分都算着花。要从茶叶出口的外汇里再切一块出来买糖,都不用上级了,展会这帮人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而且,现在日子虽然好过了点,但城里人一个月二两糖票,白糖、古巴黄砂糖二选一,糖买回来是要锁进柜子的,坐月子、探病、孩子考试,才舍得冲一碗糖水。
两年前那五十万吨古巴糖,是国家借了债、拿粮食和纺织品换回来的,首长说过,进口糖要集中使用到最有利的地方,七万万张嘴,一张就没了。眼下这点糖,要保民食,要保军需,要保出口罐头,每一斤都有名有姓。
拿计划糖去做给洋人喝的甜水?那是从老百姓嘴里抢甜。
这一条,任他把外商求购的急切神态模仿得再像,也迈不过去这道坎。
诶……
难啊!
难得面前这位高人真拿出了一条能把出口量翻着跟头往上抬的法子,长途也打了,东北最大的中药厂也让他三言两语说活了,偏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
要说江夏这套糖浆异地灌装的法子,除开糖这一块,还真值得好好说道说道。
那头在东北,药材照旧净选、切片,加水两煎,头煎二煎滤过合并,浓缩到相对密度一点二的清膏,水沉、板框压滤。
这边另起一锅熬单糖浆,八成五的浓度,熬透滤净。两路在配液缸里会师,加热灭菌半点钟,趁热过滤,浓浆趁着八十多度的热乎气,直接灌进洗净灭菌的不锈钢桶,封口,冷却,贴上批号。
化验单随桶走,封样留厂,铁路棚车一路南下……
十二月份,关外到岭南,越走越暖,可这一路也用不上什么冷藏,糖度六成五的浓浆,自己就是自己的棺材板子,细菌进去了也活不成。
到了广州,不用二次提取,只需要开桶复验,对封样,把浓浆进配液缸,加处理过的水,按比例兑开,接着灌瓶,压盖,灭菌,灯检,贴标,装箱……
完事!
说白了,这就是汽水厂那套活计,一字不差。
而广州六十年代做汽水的底子不薄。
头一块牌子是大德路的亚洲汽水厂。
四六年开张,广州市场唯一的甲级汽水。五六年公私合营,时安、琼南、同兴、新华四家汽水厂,连同回民糖果工场,五家小厂一并并进了它,改名公私合营亚洲汽水糖果厂。
到五八年,三百五十号人,五台十二头灌装机排开,一年一千万瓶汽水!
沙示是它的老牌拳头产品,风油精似的一股药香,老广喝了上瘾。澳门那边早开了分厂,港澳市面一提亚洲,没人不知道,明年要往香江推的苹果汽水,样箱都备上了,客商追着问船期。
再数,是兴华汽水厂,和白蚬壳的广东饮料厂……
后者承的是屈臣氏老厂的家底,华南头一家啤酒厂,碳酸气发生器、制冷机、冷水箱一水儿的洋设备,水温常年压在四到八度。
到六十年代初,广州城里数得上的汽水厂就剩这三家,满打满算,一年两千万瓶上下!
瓶型是现成的,回收瓶泡在碱槽里,刷瓶机、冲瓶器、验瓶灯,一条龙全都有。
灌浆、灌水、压皇冠盖,十二头的机子一转,成箱的瓶子往外吐。
装汽水的木箱、报关的行档、跑港澳的船,亚洲厂闭着眼都摸得到门。
也就是说,东北的浓浆只要一进黄埔港,广州这边就能立等出货。
可奈何……
可奈何……
偏偏让后世避之不及的原糖卡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