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熏嗓子重新炸开来,可这一次,炸的方向完全不一样了。
“哎呀妈呀!江工!你咋搁广州呢?我寻思你还在达利安那嘎达蹲着呢!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是那个广东仔又来催命呢!误会误会,纯属误会!你说你说,有啥指示?”
江夏拿着话筒,侧头看了一眼还在气鼓鼓的周敬之,嘴角压了压,对着话筒说:“不算指示,是个新想法想跟你合计合计。板蓝根的颗粒剂,你们那边制粒工序是不是也卡产能?”
“可不是嘛!”王厂长的嗓门又回来了,但这次是抱怨的语气,不是骂人,“制粒机一天就那么多盘,烘干窑排着队,我这边工人三班倒都倒不出多余的来。江工你有啥招?”
“有。不做颗粒了,改出糖浆。”
“糖浆?”
“对。提取、浓缩照旧,到清膏那一步停下来,配糖浆、调味、过滤,直接装桶。运到广州来,我们这边兑水灌瓶。老外拿它当饮料喝,不在乎是颗粒还是糖浆。”
“啥!当饮料喝?我他娘的还以为是那帮老外腮腺炎爆发了……”
“糖浆……能行?那玩意一桶一桶的,能有疗效嘛!”
王厂长有些懵。
江夏看了眼周敬之:原来你没把实情告诉那边啊!
周敬之让他看得莫名其妙,随即反应过来,老脸一红,把脑袋别了过去。
教条主义犯了,他在前面接触的时候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催货、加产。
就算东北老大哥性子爽朗,能给他好脸子才叫怪了。
当然,周敬之这么做,也有他的原因,此时暂且不表。
“浓缩液,趁热灌铁皮桶。运到广州兑水灌瓶,跟洋人做汽水一个路子。你那条线,提取罐和浓缩罐都现成的,灌装桶找钢厂现做。产量至少翻一倍。”江夏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对了,说到钢厂,上次有个来帮忙改造设备的小伙子,北满钢厂那个,他还好吧?”
“哟,刘国强?咱们车间锅炉工的二儿子?您还记得他?”
“嗯呐呗。”
“哈哈哈,好着哪!听说都当上他们钢厂的车间主任了,说就是凭着啥控温盘管这个技术改造当上的。”
“对了,他一直说这是您教给他的,那奖金他一直没敢动,说是给您留着呐!诶,要不要我把他找来和您唠上两句?”
“停!先解决问题!”
“哦哦哦,您稍等,稍等会儿!”王厂长这才回过神,脚步声咚咚地远了,又咚咚地回来,对着话筒嚷,“我去把城贵叫来!她管化验和制剂,弄成糖浆药效变不变,她门儿清……城贵!城贵!跑哪儿去了!”
话筒里一时没了人声,只剩厂房远远的机器响。
江夏本想冲着话筒喊一句“要个鬼的疗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杯茶,忽然琢磨过味来……
不对!
这帮洋人,军舰、基地、酒吧,什么甜水喝不着?可乐、橙汁、苏打水,敞开了供。真要是图一口甜的,他们犯得着为一包中药冲剂,弄得大张旗鼓的?
说不定,这疗效,还真占了大头。
嗨!
这么想,还真让他想着了!
腮腺炎这病啊,在西医那边多是病毒性的,彼时洋人营区既缺特效药、又怕传染扩散,板蓝根虽不能说包治,但在中医体系里恰恰是苦寒、入心胃,清热解毒、凉血利咽,专对痄腮、咽喉红肿那类“热毒”。
可药效归药效,真正让这帮洋人上瘾的,还得另说。
白头鹰这帮人,打小吃的就是牛排、烤肉、培根,红肉往嘴里塞,油脂往血管里灌。从中医的角度看,这叫“膏粱厚味,易生内热”。
他们体质本就偏燥,到了交趾那种湿热蒸腾的地方,外热引动内热,火气蹭蹭往上冒,口干舌燥,嗓子冒烟,脾气还大。板蓝根性寒,入胃经,正好清的是他们那个“胃热”。
喝下去,苦味在舌根压一下,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那团火就像被浇了一瓢井水。这不是治病,这是灭火。
越喝越舒服,越喝越离不开。
再往南看,安南、南洋,地处热带,暑湿蒸腾,当地土着一年到头跟温病、暑热、瘴气打交道,“清热”两个字,本就刻在他们过日子的法子里。
所以药一旦被证实能退烧消肿,哪怕后来当饮料喝,身体也确实“受用”,这不是单纯解馋,是又解渴又清火。
药效和口感两样凑齐了,这冲剂就成了气候。没看后世我们避之不及的崂山白花蛇草水都在新加了个坡那边大行其路?
道理是一样的。
江夏虽不懂全套医理,但搞机械工艺的人最讲“用户反馈”,哪头需求是真实的、哪头是噱头,他分得清。
……
江夏拿着话筒等了一会儿,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还有王厂长扯着嗓子喊人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东北腔的利落。
“江工?我是城贵。您是说把清膏直接配成糖浆,不制粒了是吧?”
“对。”
“提取和浓缩的工艺参数不变,到清膏那一步,相对密度一点二左右,趁热过滤,配糖浆。糖浆浓度我按您以前给的那版调味糖浆的配方算,行不?”
城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那个时候半边天特有的利索劲儿。她说完没停,紧跟着又补了一句:
“江工,有个事我得先跟您说清楚。”
“你说。”
“颗粒改糖浆,提取和浓缩的工艺不变,这个我知道,剂型改变本身一般不会影响药效。可板蓝根里头那些有效成分,告依春、腺苷、靛玉红,它们对温度敏感。颗粒剂做到最后得烘干制粒,高温段一过,这些成分是要损失的。咱们以前那条线,烘干窑的温度曲线您调过三回,才把损失压到可接受的范围。”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城贵大概是在翻她那本实验记录。
“可您这回说的糖浆,到清膏就停了,不用干燥,不过烘干窑。那这些热敏成分,是不是反而能多保住一些?
我算了一下,要是不走干燥,光靠浓缩到比重一点二,告依春的保留率至少能往上提两成。两成,江工。两成啊。”
她的声音越说越快,像是把自己给说服了:“我原先以为改糖浆是图省事、图快。可这么一算,它不是省事,它是绕过了一个伤药效的坎儿。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这姑娘嗓门大,又是在车间里喊惯了的,最后一句透过听筒直往外蹦,整个房间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夏捂脸:不,别胡说,我没有!这都是你的功劳!
周敬之震惊脸.jpg。
叶小三和大老王则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咱的兄弟就是这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