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当然不鸟他,这让江夏怀疑这个就出现过几次的东西是不是在自己围着纪念碑转圈的时候,被上面的英魂看不顺眼,随手给灭了。
江夏的语言体系,在北边那就不用说了,在魔都待那一阵,算是能听懂“阿拉”“侬好”“勿来塞”。
再往南,他的语言天赋,就只剩光辉岁月了。
“钟声响起归家嘅讯号,喺佢生命里,仿佛带啲唏嘘……”
没了。
会的就这么几段,还全是唱的。
周敬之还在说。
他的语速一点没慢,脸上带着那种“你懂的啦”的表情,时不时还用手比划一下。说到激动的地方,他又拍了一次大腿,手掌拍在裤子上,啪的一声。
江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茶是真好。祁红,蜜香十足,一口下肚,嘴有回甘。
借着这口茶的工夫,江夏把周敬之方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凭借着前面看的资料,自行开始脑补。
反正不外乎:制粒工序,又慢又费料,烘干难控制,焦了就报废。几个厂卡在这道工序上。
把这些话拼起来,意思大概明白了。
“真系激死,你话东北嗰间中药厂,佢哋系点做嘅?人哋做得顺顺利利,我哋淮南呢几间厂,点解就咁唔争气?”
说完这句,周敬之总算消停了,一口温茶下肚,脑袋还在不停的晃着。
门口,叶小三肩膀一耸一耸,终于看不下去,憋着笑走过来,凑到江夏耳边,压着嗓子一句句给翻译。
好吧,这下搞懂了。
周敬之瞧着这架势,猛地回过味来,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哎哟喂,失礼,真系失礼!”他脸都涨红了,赶紧把舌头掰回官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倒,“我这人,一急,这舌头它就自己回了老家!同志莫怪,莫怪啊……我重讲,我重讲!”
重讲到不必了,苦水倒了那么多,其实核心思想也就那么一个。
东北中药厂为什么做得顺?因为那套制粒工艺,是江夏帮着升级过的。蒸汽压力、烘干温度曲线、整粒机的筛网目数,每一样都是他趴在那儿调出来的。
可淮南这几个厂,没赶上那趟车。
倒不是江夏或者东北中药厂敝帚自珍,实在是那套改造方案为量身定制。很多非标件在东北老大哥的手里是“esay,easy”,换到南边,可能就是“屌,搞唔掂。”
但,真的需要江夏在去实地各厂里当垃圾佬嘛?
江夏盯着单子,忽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洋人买它回去,是冲着疗效,还是冲着那碗甜水?”
周敬之一愣:“眼面前……是冲着甜水。”
“那不结了。”江夏拿起铅笔,在“制粒”两个字上,狠狠画了一道杠,“这道工序,他们过不去,我们又不需要……那要它做什么?砍了。”
“砍、砍了?”周敬之眼睛瞪圆。
“颗粒是给人冲着吃药用的,讲究剂量准、好携带、耐存放。”江夏掏出自己的电话本开始在上面翻啊翻,“洋人拿它当水喝,谁还管它一包是几克?咱们不做颗粒,改做糖浆。”
“不过,专业的问题,我还得请教下……”
“你这能打长途嘛?”
“嗨!您这不是小瞧了咱交易会?”周敬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被冒犯的意思。
江夏也乐了,他倒是忘了,这广交会的通讯保障,大老王他爹前两年还跟他显摆过。
要知道广交会从五七年开办起,通讯就没含糊过!
为了保障洽谈,邮电局专门在馆内设了电报处和长途电话间,国际电话能转香港再转海外,国内线路更是优先保障。
虽然那时候的交换机还是人工接转的磁石式,但专线带宽给得足,重要客商谈合同,说挂长途就挂长途,不用像平常人那样排队领号牌。
这也怪不得资源倾斜。交易会是国家的脸面,是现汇的门户,外商千里迢迢来了,电话打得通、电报拍得快、行情问得着,人家才敢签字。配套服务做到家,成交量才上得去,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以前不说了,今年不一样了,广州邮电局新装了一台空分制的自动交换机,拨号自己选线,几十路长途同时挂着不打架,人在广州,摇通东北跟喊隔壁屋似的。”
周敬之说得眉飞色舞,没留意江夏嘴角那点笑。
空分交换机,话路一条条分开,接线器矩阵自动咬合,比人工台快了不止一个量级,你猜这个设计图纸我有没有参与进去?
哎呀呀,真好,我可太牛了!
江夏垂着眼,面皮绷得一本正经,心里头那个小人已经叉着腰原地转了三圈,头顶的呆毛都跟着得意地翘了翘。
臭不要脸的孤芳自赏,持续了足足一分钟,才被他摁了回去。
嗯,没办法臭美了,电话那边已经吵起来了。
这边,周敬之急吼吼的拿起电话,已经要通了东北制药厂。也许是打过太多次的缘故,周敬之都形成生理习惯了,开口就是:
“喂?王厂长?我,广州茶叶科的周敬之。关于板蓝根冲剂那批……”
听筒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嗓门粗粝沙哑,带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呛味。周敬之把话筒往外挪了半寸,皱着眉听了一会儿,脸上那点挺直的腰板慢慢塌了下去。
“没产量?王厂长,我这边外商催得紧,您多少匀一点……”
对方又吼了一嗓子。
嗯,这次用的是东北土词。
“你同我讲呢啲?”周敬之的脸腾地红了,声音也拔高了,手里的话筒攥得发白,“你同我讲呢啲?我够知你哋忙啦!你哋忙,我哋唔忙咩?你估我好得闲同你喺度扯咩!你个扑街!”
当然,无能狂怒的周敬之马上引来了对面的反击。
仍旧一个方言,但那词儿脏得不宜落纸,偏偏又没什么实在的攻击性,纯粹是情绪助词。
可周敬之马上红温:“丢你老母!你个扑街冚家铲,你以为我听唔明你上次骂我乜嘢?我专门搵人翻译过喇!”
得,“丢你老母”都出来了,再不出面,场面会有点难看。
眼看这位外贸科长还要对着话筒再来一轮,江夏咳嗽了一声,伸出手。
“周科长,给我吧。”
江夏接过话筒,搁在耳朵边上。
“王厂长,我,江夏。”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