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之说到这,有些狐疑的看着江夏,试探性的问道:“上面说的那个……请来支招的高人……不会就是你吧?”
“你猜!”
叶小三抢答。
我猜个屁,指定是了,要不然你这身份的人能陪在他身边,还是以他为主的?
想通这一层,周敬之脸上的线条忽然全松开了。方才那种愁眉苦脸,一瞬间换成了另一副模样。
说起来这位同志前头那半截,周敬之礼数一点没缺,说话客客气气,递文件夹也双手捧着。
可那只是对着一个同志的礼数。
这会儿不一样了,他腰又直了一寸,脸上的笑从嘴角往上挪到了眼睛底下,连手里那个文件夹都换了个抱法,腾出一只手来,做了个极干脆的请的手势。
“请,屋里说。”
接着又扭头对着外面还在品茶的白大褂大声喊道:
“小吴,泡茶,把今年那批英德老丛、祁门特号都拿来。再打两壶沸水,别用温吞水。”
“对了,那套青瓷杯也顺道带来,快去!”
不消一刻,茶上来了。祁红先斟一盏,英德后上,龙井最后用玻璃杯冲,免得闷了嫩芽。
周敬之亲自端杯,双手递到江夏面前,水还冒着白汽。江夏呆毛被热气一扑,晃了一下。
“对了,同志贵姓?”
“免贵,姓江!”
“哈哈哈哈,江同志,您看,方才我光顾着诉苦,怠慢了。”
江夏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心里头叹了口气。
不愧是外贸大省的人。
看人下菜碟这一个技能,算是被面前这位同志给点满了。方才还是一副“你问什么我答什么”的公事公办,这会儿已经变成“您坐您坐”的周到体贴。
不过江夏也不怪他。
做外贸嘛,有这种本事才是好事。要是都像他这样,见人先递三分笑,察言观色一步到位,那广交会上的生意至少能多做两成。
谁说洋人不讲人情世故,只按规则办事的?
拉下去毙了!
门外的走廊上,叶小三却没跟着进去蹭茶。
他很明智地往门框边上一靠,和大老王一左一右,成为两尊门神。里头茶香一阵阵往外飘,他也不探头,就那么抱着胳膊站着。
“不进去?”
“不进。”叶小三靠在另一边的墙上,大老王他面对面,“这会儿可不是喝茶的,是拜将台。”
哟,挺识趣。看来不是所有承父辈余荫的家伙都跟那个浓眉毛一样。
大老王稍微兴起了点交流的念头。
“怎么样?我家兄弟可是有大本事的人。你蹭茶,他是被人请进去奉茶。”
叶小三笑了一下。
呵呵呵。
他懒得向大老王解释那么多,不是有人说:管它黑猫白猫,逮得着耗子,就是好猫。
今天这一趟,本是奉命把人从船厂调开,免得这位江工又往出战的装备上爬;谁能想到,人刚在四楼站定,一桩卡了半个月的外贸难题,自己撞上门来了。
嗯?
怎么那么巧?
…… 真是自己撞上门来的吗?
这话,哄哄叶小三这种跑腿的还行。
啧啧,别忘了,老大人们下棋,那是走一步看五六七八步的……
大老王看着叶小三淡然的样子,也是咧嘴一笑,手从怀里探出,重新揣进兜里。
╭(╯^╰)╮,管你是不是那谁谁,有半点不对,先崩了你半拉耳朵再说。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不用……
觉得不对劲的大老王稍微放宽了心。掏出一根烟,塞进嘴里,没点,又扔给叶小三一根。
然后靠在墙上,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窗户。
窗外,越秀山上的镇海楼只露了个飞檐的尖,被十二月的灰白天色衬着,像谁随手画上去的一笔。
叶小三把烟夹回耳朵上,朝里面努了努嘴。“你说,他这回想出办法来了没有?”
大老王想了想:“想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那撮呆毛。”大老王说,“竖着的,没趴。”
叶小三偏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透过半掩的门,能看见江夏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白瓷壶,眼睛看着天花板。
呆毛在日光灯下支棱着,像一根刚通上电的天线。
……
屋内,茶过一盏,言归正题。
“周科长,你为这事跑了这么些日子,手里总不会只有眉头。各厂的情况、跑厂的笔记、报上来的产量和废品,一样样都给我看看。”
“有,有!怎么会没有。”
周敬之如蒙大赦,忙把文件夹整个摊开,又冲审评台后头喊,“小蔡,把我抽屉那摞信也抱来!对,就用麻绳捆着的那摞!”
材料在案上铺开,一大片。
各药厂的月报、来函、退单、留样,还有周敬之自己的本子,一页页写得密密麻麻,哪家厂几口锅、几口缸,哪一批颗粒结了块、哪一批装量短了秤,都记在上头。
嗨!
这工作做得还挺细!
江夏也不说话,低头就翻。
他翻得不快。
看到产量,指尖在数字上停一停;看到废品率,拿铅笔在旁边画一道;遇到写得含糊的地方,就点着那行字问一句:“这家的浓缩,是明火还是夹套?”
“烘箱多大,一炉烘多少?”
周敬之一一答了,答不上来的,挠着头记下来,说回头去信问。
足足小半个时辰,江夏才把最后一页放下。
“这么看来……”
“真正卡住这几家药厂的,就是制粒这一道工序了。”
“系啊!”
周敬之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嗓门猛地蹿上去,又慌忙压回来,激动得官话都不要了,“就系呢度!鬼死咁邪门!煎煮、滤过、浓缩,家家都搞得掂,一到制粒,即刻死火!”
他越说越来气,脖子都红了。
“丢……唉,失礼晒。”
粗话咽了回去,家乡话却像开了闸,再也收不住。
周敬之越说越顺,九声六调在舌尖上翻飞,一串接一串,跟檐下麻雀吵架似的,间或辅以拍腿、搓脸、伸指头,表情丰富得能唱一台戏。
“屌,你唔知啊,呢个制粒工序,又慢又嘥料,烘乾又难控制,一唔小心就焦咗,焦咗就报废。我哋呢边几个厂,就系卡死喺呢道工序上面。”
江夏坐在竹椅上,端着白瓷壶,看着他。
周敬之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声音是有,可那些字钻进江夏耳朵里,像一群小鸟扑棱棱飞过去,翅膀扇得呼呼响,尾音还打着旋。
“系统,加载个方言语音包呗?”
“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