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进去看看?”
“现在不让进。医生说等病人醒了再说。”
赵振国走到宋涛身边,岳父看起来很憔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赵振国走到宋婉清旁边,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会突然肾衰竭了呢?”
“我同学说药物性肾损伤的可能性很大。让我问一下病人长期吃什么药,我就问了爸,爸就回家把那些保健品拿出来了。医生看了成分表,说里面有一种成分对肾脏的损伤很大,长期吃会造成不可逆的肾衰竭。”
赵振国把目光投向宋涛手里那个塑料袋,里装着三盒保健品,包装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洋文和夸张的疗效说明。
“爸,这是妈吃的?”赵振国问道。
宋涛点了点头。“吃了快半年了。明亮走了之后,她身体一直不好,睡不好觉,吃不下饭。后来巷子口那个药店的老板给她推荐了这个,说是进口的保健品,补肾养气的。她吃了之后说感觉好点了,就一直吃。我劝过她,说这些东西不一定靠谱,她说人家卖了好几年了,好多老太太都在吃。”
赵振国把那一盒保健品拿过来,翻到背面看成分表。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全是化学名词。
宋婉清也拿了一盒在看,包装上没有批准文号,只有一行模糊的英文,连生产厂家都看不清楚。
“爸,这个在哪儿买的?”
“巷子口那个药店。老板姓刘,在那儿开了十几年了。”宋涛说,“你妈吃了之后确实精神好了一阵子,我就没拦着。谁知道……”
宋婉清把保健品装回塑料袋里,递给宋涛。
“爸,这个先收好。回头我找人问问,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成分。”
宋涛接过去,揣在怀里。
正说话的功夫,医生从抢救室出来了,跟宋婉清交流了几句。
“病人长期服用一种药物,幸好送来的及时......”
宋婉清问到底是什么药物,那个医生说,主要成分是非那西丁。
“这是一种消炎镇痛类的药,叫非那西丁。这个药在国外已经禁用了好几年了,因为肾毒性太大。国内正规药店不准卖含这个成分的药,但有些保健品里偷偷加,因为吃了确实能止疼,让人觉得有效果。”
赵振国站在走廊里,看着抢救室的那扇门。
岳母躺在里面,昏迷不醒。她的肾功能可能已经保不住了,以后要靠透析活着。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巷子口那家药店里卖的保健品。
“那个药店,叫什么名字?”赵振国问岳父。
“刘记大药房。在朝阳门南小街那边。”宋涛说,“老板刘德贵,以前是厂里的厂医,后来自己开了药店。卖了好多年了,街坊邻居都认识他。”
赵振国把名字记在脑子里。他掏出手机,给刘和平发了一条短信。
“和平哥,帮我查个人。朝阳门南小街刘记大药房的老板刘德贵。他卖的保健品里查出了违禁成分,吃出事了。我要知道他的进货渠道,是谁给他供的货。”
回复很快。“出什么事了?”
“我岳母急性肾衰竭,医生说跟保健品有关。”
刘和平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行。我让人查。你那边先别惊动那个姓刘的,等我消息。”
赵振国把短信删掉,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走到宋婉清旁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靠在他的胳膊上,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和远处病房里传来的咳嗽声。
那天晚上,赵振国在医院陪到凌晨。岳母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明亮,然后又睡过去了。
宋涛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直没合眼。赵振国让他回去休息,他说不用,就在这儿守着。
第二天上午,医生把赵振国和宋婉清叫到办公室,把检查结果摊在桌上。
“肾功能恢复的可能性不大。”医生说,“左肾已经完全萎缩了,右肾还剩不到三成的功能。以后的透析是免不了的,一周两到三次。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肾源,可以考虑移植,但排队的时间不好说,快的话可能要等一两年,慢的话,不好说......”
宋婉清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赵振国握着她的手,问了一句:“透析的话,能维持正常生活吗?”
“应该能。但生活质量会严重下降,饮食要严格控制,不能劳累,不能感冒。每个星期都要来医院,一次四个小时。”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赵振国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刘和平的短信已经到了。
“查到了。刘德贵,五十二岁,以前是京城第三制药厂的厂医,九十年代厂子倒闭之后自己开了药店。他卖的保健品是从冀省一个保健品批发商手里进的货,批发商叫赵福来,在石市开了个保健品公司,专门往各个药店送货。这个赵福来的公司没有保健品生产资质,他卖的东西大部分是从南方一些小厂贴牌来的,有些连批准文号都没有。”
赵振国把短信看了两遍。冀省。石市。赵福来。
他又发了一条短信。“赵福来这个人,能查到什么程度?”
回复很快。“他的公司账目很乱,但能看出货是往京城、天津、冀省几个地方走的。他上面还有一个上家,在粤省,做原料药的。那个上家暂时查不到名字,赵福来口风很紧。”
赵振国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是冬天的京城,灰蒙蒙的天,楼下的梧桐树光秃秃的。
他想起岳母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迷迷糊糊叫明亮的那一声。宋明亮死了,岳母的身体就垮了。她吃保健品是为了让自己好起来,结果吃出了肾衰竭。
赵振国转过身,看着宋婉清。“你在这儿守着妈,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去趟朝阳门。看看那个药店。”
宋婉清看着他。“振国,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赵振国说,“我就是去看看。”
他走出医院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朝阳门南小街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