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无锋的心中如有惊雷炸响。
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是他在商场和修行界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本事——
越是震惊的时候,表情越是平静。不是刻意的伪装,而是一种已经内化成本能的反应,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任无锋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让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酒泪,然后抿了一口。
酒液在口腔中化开,丹宁的涩味和果香的甜味交织在一起,余味悠长。
这个法尔内塞家族,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可怕。
今天上午在圣安德烈修道院练功场上的那场“致命切磋”,知道的人应该屈指可数。
而且“约翰”的真实身份极为敏感——那是连名字都不能轻易提及的存在。
但老法尔内塞用“约翰大人”这样的称呼来称呼“约翰”。
这意味着老法尔内塞很可能知道“约翰”的真实身份。
这么敏感的事情,北美雄狮布莱恩特虽然跟法尔内塞家族有点渊源,但应该不至于会透露给法尔内塞家族的人。
那么,法尔内塞家族的情报只能来自教廷高层或者隐修会高层。
这个家族,有点深了。
“法尔内塞先生的消息真灵通。”
任无锋胸有惊雷,面如平湖,说道。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老法尔内塞摆了摆手。
“不是消息灵通,是活得久。活得久了,自然就会认识一些人,知道一些事。”
他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吃他的沙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罗马夜晚特有的那种低沉的喧嚣。
老法尔内塞端起红酒杯,向任无锋微微举了一下。
“今天我见你,不是为了谈生意。生意上的事,让年轻人去谈就行。”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我只是想看看,以后有可能会走到世界顶峰的年轻人,是什么样一个人。”
任无锋端起自己的酒杯,向老人微微举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您太过奖了,顶峰离我还很遥远。”任无锋谦虚着道。
“遥远吗?”
老法尔内塞深褐色的眼睛凝视着任无锋,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很沉,一刀一刀地刮过任无锋的面庞、他的眼神、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老人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怎么觉得好像已经不远了呢?”
客厅里的烛光轻轻摇曳了一下。
不知道是从哪里吹来的风。
任无锋心头一凛。
他心中杀念忽起,却在这个有点莫测高深的老人面前又压了下去。
这个老家伙,真的只是领主境巅峰吗?
任无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液在口中化开,丹宁的涩味和果香的甜味交织在一起,余味悠长。
“现在看也看了。”
老法尔内塞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靠进椅背里。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透过烛光看着任无锋,目光中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经历过漫长岁月后才能沉淀下来的通透。
“生意上的事,你跟贝阿特丽丝谈就行。
她虽然年轻,但做事比我那些儿子靠谱多了。”
贝阿特丽丝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接受祖父的评价,又像是在掩饰嘴角那一丝笑意。
烛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柔和的暖光。
栗色的发髻在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几缕碎发从耳侧滑落,搭在修长的脖颈上。
任无锋侧头看向贝阿特丽丝,认真打量这位法尔内塞家族的掌上明珠。
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不像澹台琉璃那种冷到极致的清艳,也不像青雀那种妩媚入骨的性感——但有一种很耐看的、越看越舒服的温润。
她的眉眼间距略宽,让她的面相显得柔和而沉静。
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流畅,鼻尖微微上翘,给她增添了几分少女的俏皮。
嘴唇偏薄,没有涂太艳的口红,只是一层淡淡的玫瑰色唇釉,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的皮肤很好,不是那种苍白透明的白,而是一种健康的、被地中海阳光亲吻过的暖白色,颧骨处有一层淡淡的、天生的红晕。
老法尔内塞也不避讳任无锋在场,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那些儿女子侄,一个个眼高手低,守着祖宗的产业吃老本,不思进取。
只有贝阿,永远怀着忧虑和审慎,永远在思考并学习精进。”
贝阿特丽丝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的耳廓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不是害羞,更像是一种被当众夸奖后的窘迫。
祖父很少在客人面前这样夸她。
事实上,祖父很少夸任何人。
老法尔内塞看了任无锋一眼。
“凯撒先生。”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贝阿会是个很好的妻子和助手的。”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角落里安静坐着的青雀猛地睁大了眼睛。
青雀的瞳孔在不到十分之一秒内收缩到了极致,握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青雀的身体没有动。
这是暗卫的基本素养: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在第一时间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异常”的动作。
青雀的表情在短暂的惊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但她撑在膝盖上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贝阿特丽丝则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客套的震惊,而是一种真正被吓到了的、毫无防备的震惊。
那双深棕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睫毛在烛光下微微颤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贝阿特丽丝的脸颊瞬间涨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祖父——”
贝阿特丽丝的声音发紧,带着窘迫和慌乱。
老法尔内塞对着自己的孙女笑了笑。
老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任无锋脸上,在观察他的反应。
任无锋也被这位老人突如其来、天马行空的提议搞得有点懵圈。
是认真的吗?
还是试探?
是看上了任氏的资源和实力,想通过联姻将两个家族捆绑在一起?
还是老法尔内塞真的觉得他孙女需要一个“好丈夫”,而任无锋正好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无论哪种可能,这个提议都不能接。
任无锋讪讪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尴尬和不好意思——
像一个被长辈突然催婚的年轻人,既不想伤害长辈的好意,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您说的是,也不知道未来哪位年轻俊杰有此荣幸能够娶到贝阿小姐。”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青雀明显松了口气。
青雀攥紧裙摆的手指缓缓松开,指节上的白色褪去,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她的呼吸从刚才的几乎屏息恢复到正常的节奏,肩膀的线条也从紧绷变得松弛。
但青雀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任无锋的背影。
贝阿特丽丝看了看任无锋,又看了看自己的祖父。
她的面色憋红,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她的目光在任无锋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失望,不是恼怒,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失落。
然后贝阿特丽丝微微低下了头,重新将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上。
餐巾被她叠成了一个整齐的三角形,放在盘子左侧。
贝阿特丽丝的手指搭在餐巾的边缘,指尖微凉,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老法尔内塞自然听出了任无锋话语中的拒绝之意。
老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真的听到时,还是有一点点遗憾。
老人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老法尔内塞轻轻叹了口气,道:
“法尔内塞家族的未来,在贝阿手里。
我对贝阿有绝对的信任和尊重。
所以我也希望凯撒先生你能够对贝阿予以同等的尊重。”
任无锋坐直身体,郑重地点了点头。
“晚辈明白。”
老法尔内塞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双手撑在桌面上,缓缓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贝阿特丽丝立刻站起身,想过去扶他,但老法尔内塞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到需要人扶的程度。”
老法尔内塞慢慢地绕过餐桌,走到任无锋身边,伸出手。
任无锋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到下方青色的血管。
但他的握力出乎意料地大——不是那种刻意用力的、带威胁性的握力,而是一种有分寸的、适度的力度,既能传达出“我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老人”这个信息,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示威。
“后生可畏。”
老法尔内塞说,那双深褐色的眼眸直视着任无锋的眼睛。
“代我向你祖父带句话,就说——”
老人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措辞,又似乎在回忆很多年前的一些事情。
任无锋这才知道这位老人家跟自己祖父还有交情。
他的心中微微一惊,但脸上没有任何表现。
他忍不住微微躬身,侧耳倾听,做出一个晚辈聆听长辈教诲的姿态。
老法尔内塞的目光越过任无锋的肩膀,落在客厅深处那幅巨大的壁画上。
壁画上的众神还在宴饮,朱庇特高坐云端,朱诺在他身旁,那些神只的面容在两百年后的今天依然栩栩如生,仿佛时间在他们身上停止了流动。
但时间在老人身上没有停止。
他的头发白了,他的皮肤皱了,他的关节响了,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老朋友,我快死了。”
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羡慕你呀,你有个好儿子,更有个好孙子。”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老法尔内塞说完,松开手,转过身,慢慢地走向客厅的另一扇门。
那扇门是深棕色的胡桃木门,门楣上刻着法尔内塞家族的徽章——一面盾牌,盾牌上竖着六朵金色的百合花。
老人的背影在烛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深红色的丝绸壁纸上。
他的肩膀不再宽阔,西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的步伐依然很稳,但走路的姿态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背微微有些驼,脖子的弧线也不再流畅。
“愿法尔内塞先生身体康健。”
任无锋依然微躬着身子,礼貌祝福道。
老法尔内塞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贝阿特丽丝。”
“在,祖父。”
“好好招待凯撒先生。”
“是。”
老法尔内塞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pS:手指没那么疼了,今天空闲了些,就更这字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