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贤一直不知道那首歌谣的名字,也从来没有在别处听人唱过。
他只记得母亲的嗓音很轻很柔,像三月的风拂过湖面,像夜里的月光落在雪地上。
每次听到那调子,他就会莫名地想哭,又莫名地觉得安心。
不对,母亲对于当下的王贤,只是一个模糊得只剩下轮廓的记忆......他甚至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孤儿。
是师父张老头,从沙城将他捡回来的......
再想,脑中闪过的一幕悄然消失,
只剩下包小琴温暖的胸脯。温暖到让他几乎忘记了这女人的豪放、泼辣、口无遮拦,忘记了一切。
这一刻他只想闭上眼睛。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哪怕假装他是一个有母亲的孩子,靠在母亲的怀里。
......
包小琴低下头,看见王贤黑布蒙眼,一动不动地靠在自己胸前。
她起初还以为这家伙在装死,或者又想出什么鬼点子来捉弄她。可渐渐的,她感觉到胸口传来一丝湿意。
温热的。
一滴,两滴,三滴。
恍若白玉一样高耸的胸脯被泪水打湿了!
包小琴猛然一凛,低头看着王贤的模样。
那张平日里不是冷笑就是嘲讽、不是刻薄就是戏谑的脸上,此刻竟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讥讽,没有愤怒,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碎的安静。
两行热泪从黑布下无声地滑落,顺着瘦削的脸颊,一滴一滴落在她胸口。
包小琴愣住了。
她见过王贤无数种模样......狡黠的、冷酷的、玩世不恭的、高深莫测的......
可她从没见过王贤流泪。
这个毒舌到令人发指的家伙,这个仿佛永远戴着面具、永远让人看不透深浅的男人,此刻像一只流浪太久的野猫。
终于找到一个避风的角落,卸下所有的防备。
不知怎的,包小琴心一软。
她没有嘲笑,没有调侃,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她只是小心地、慢慢地抬起手,轻轻覆在王贤的后脑勺上。
那只手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温柔地落了下去。
她低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你不会……真把我当成你的母亲了吧?”
王贤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那一瞬间,包小琴感觉到自己胸口的热泪更多了,衣襟湿了大片。
王贤的嘴唇动了动。
包小琴屏住呼吸,凑近了才勉强听见他在说什么。
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包小琴的手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想说老娘可不是你娘,想说你少在这儿装可怜,想说各种各样尖酸刻薄的话语,就像她一贯做的那样。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王贤抓住她衣襟的手在发抖。不是冷,不是怕,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紧握。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像一个孩子抓住母亲的衣角。
包小琴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把王贤更深地拥进怀里。
她的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上,那只覆在他后脑的手不自觉地开始轻轻拍打,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动作笨拙而生涩,像从没抱过孩子的人第一次学着哄孩子。
可偏偏就是这笨拙的拍打,一下一下的,不知怎的就有了某种节奏。
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不对。
是另一个调子。
另一个更慢、更轻、更古老的调子。
包小琴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哼出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旋律。
那旋律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像是从血脉里渗出来的,像是天地初开时就在那里的。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仿佛,又回到了会文城的老宅。
院子里那株海棠花开得正盛,母亲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把泛黄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
就在这个时候,院外却好死不死,响起了叩门声。
包小琴一愣,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女人要来。
助她渡劫的李香香,显然是刚刚送走了涂秀云,要来找王贤喝酒了。
恍若一只受惊的猫儿,包小琴一把推开王贤,往屋里跑去。
一边叮嘱道:“那谁来了,还有,我不是你娘!”
......
小院外,秋风中的湖水很美。夕阳斜照,波光粼粼,像是谁在天幕上洒下了一把碎金。
天劫过后,湖畔终于恢复了幽静。
连蝉鸣都歇了,只剩下风声穿过柳枝的细碎声响。
只是,倘若一个人在外叩门。
倘若屋里的主人如果一直没有回应,也不美了。
王贤站在院子里,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万古的尽头,又像是刚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一抹女人香依旧未曾散去,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他转头看向屋内,包小琴却如猫儿一样躲进了屋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想必是去独自欢喜了。
独自去抚摸身上的创伤。
女人终究不是他。天劫之下,就算神光降临,恐怕她也得休养整整一个月,才能慢慢恢复过来。
王贤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正出神间,院门打开。
进来的人,自然是送走了涂秀云的李香香。
少女折返回小院,步履轻盈,像是秋日里的一片落叶。然而当她看清王贤脸上的模样时,整个人顿时吓了一跳。
王贤的泪痕依旧未干,在秋阳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光。
李香香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唐风呢?”
包小琴自然不用问,她早已回屋歇息去了。
李香香只是想不明白,之前还好好的王贤,怎么突然就伤心落泪了?
难不成,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伤心之事?还是说,唐风给他带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走了。”
王贤掏出丝巾,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拭脸上的泪痕。
一边苦笑道:“你看,这菜都凉了。要不要去热一热?我这孤家寡人,也不会待客。”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紧的落寞。
“无妨!”
李香香倒也不客气,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浅浅地抿了一口。
且不说之前包小琴渡劫时她有没有出力,也不说唐风买来的这些菜肴好不好吃——
光是这壶里的酒,就实在不怎么样。她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什么。
王贤一愣,没想到眼前的少女竟是完全无视了屋里的包小琴。
仿佛没有嗅到自己身上......依旧残留着的那一抹女人香。
他很想问面前的少女,怎么就想要来找自己喝酒?
应该说,从王贤走出天香楼那一刻起,他就惦记着立冬之日的到来。
到那时,他要寻一处倚窗而坐的好位置,喝一杯让他魂牵梦绕的“日落红尘”。
可他琢磨着面前少女的心思,终究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得先善待屋里的那个女人。
电光石火之际,他仿佛想起了梦里的母亲。那个模糊的、温柔的、永远够不着的影子。
怎奈在包小琴起身离开的那一瞬间,记忆的大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砰”地一声关上了。
再回过神来的王贤,恍若做了一场大梦。
梦中种种,醒来只剩下一片惘然。
怎么办?
眼前坐着少女,不容他去想自己的心事。他只好问问少女的心事。
李香香嘴角扯了扯,端着一杯酒,目光灼灼地看着王贤。问道:“我从来没有在落日城见过你。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里?”
王贤很想说:“我不知道啊。书上云,我见青山多妩媚。我走过很多路,一路从凤凰城走到这里,我还想去更远的地方......”
天上地下一番思量,最后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没好气地回道:“我在青龙镇听说天香楼的日落红尘,要花五百灵石。于是我想,什么样的酒,敢卖如此天价?”
“啊?”
李香香一听,仿佛呆住了。
她抬头望向天香楼的方向,夕阳正好落在楼顶的飞檐上,像是给那座楼镀了一层金边。
少女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仿佛在想着要不要给王贤一个惊喜。
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在她看来,王贤跟所有人一样——只是一个酒鬼,慕名而来,要去天香楼潇洒一回。
如此,她又何必多事?
眼看少女没有吭声,王贤忍不住问道:“你多大了?”
且不说今日——那天在金宝阁,眼见少女上台主持拍卖,他就想问这句话了。
若不是小飞突然出现,只怕那一日,他便忍不住找到李香香打听了。
李香香又喝了一口酒,勾起一根小拇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猜。”
王贤没有说话。
眼前的少女,比屋里的那个女人还要精明。他要是再顺着少女的话往下说,没准一会儿又会被她带进坑里去。
李香香嘻嘻笑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主动回道:“我看着不像十二三岁?没法子,我打小就这样,怎么长也长不高,我也很烦恼呢。”
王贤轻轻叹了一口气,显得无动于衷。
他知道少女一直在打量自己。看见他这模样,她肯定在肚子里腹诽不已。
有钱人,特别是一个很有钱的少女,果然没一个是好东西!
可以说,身为金宝阁的主人,李香香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死活。
又或者,她明明挣了不知道多少钱,甚至比城主府还要富裕。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帮助城中的很多人,可她就是不肯。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多少岁——连金宝阁的孟老头也不知道。
让李香香感到奇怪的是,王贤并没有因为她的回答而感到意外。
又或者,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多少岁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连师父张老头也不清楚。
将心比心,他自然不会去真的猜面前的少女究竟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