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比冬天刚来的时候圆润了一些。他坐在玄旁边的椅子上,两个老人肩并着肩,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大人们。
年夜饭的桌子这回摆得更大了。赢战在院子里支了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碟碟碗碗,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龙灵的手艺一年比一年好,今年甚至多了一道红烧肘子,色泽红亮、皮糯肉烂,端上桌的时候油光锃亮地冒着热气。
念念挨着源坐下,照例先给源碗里夹了一块肘子皮——他知道源爱吃那层软糯的皮。源没有推辞,夹起来慢慢嚼着,肘子皮的胶原蛋白在齿间化开,满嘴都是醇厚的肉香。
好吃。源说。
我娘炖了三个时辰。念念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她说冬天吃这个补身子。
全桌人热热闹闹地吃着喝着。赢战开了两坛老酒,一坛给大人,一坛给念念和二狗这几个小辈。念念也喝了两杯,脸上很快就泛起了红晕,但眼神还是清亮的。他端着酒杯敬了源一杯:源爷爷,新的一年,您平平安安的。
源端起自己的杯子,杯里是热茶。他碰了碰念念的酒杯,说:你也是。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二狗最先坐不住,撂了筷子就往外跑。念念犹豫了一下,看了源一眼。源朝他摆了摆手:去吧,年轻人放炮仗去。我在这儿坐会儿。
念念这才起身跟着二狗跑了出去。源坐在桌前,端着那杯温热的茶,隔着窗纸看着院子里两个年轻人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的身影。念念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薄袄,跑起来的时候衣摆被风兜着,在月光和灯笼光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龙灵坐到源旁边,给他面前的碟子里又添了一块红烧肉:老爷子,您吃啊,别光看着。
源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红烧肉。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油脂的香气在舌尖上铺开。他嚼着嚼着,忽然开口:龙灵,念念现在多高了?
龙灵想了想:上个月量过,到他爹耳朵了。还在长。
源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肉。他心里数着——念念在他身边第十一个年头了。从五岁到十六岁,从齐腰高到到赢战的耳朵,从那个揪着他衣角说老爷爷你来种树吧的小娃娃,到如今在雪地里放炮仗、在灶台前熬腊八粥的少年。
他咽下那口肉,觉得嘴里又甜又暖。
初一早上,源一睁眼就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他披着棉袄推开门,看到念念正蹲在老桃树底下刨坑。念念听到动静抬起头,手里攥着一把种子:源爷爷,新年好!我带了几颗灵果树的种子回来,想种在老桃树旁边,让它们做个伴。
源走过去蹲下,看到念念已经挖好了一排浅浅的小坑,每个坑里放了一粒饱满的种子。那种子和凡间的果核不一样,表面有一层极浅的灵光,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晕。
这是那个新世界找到的?
对。那片灰气凝实之后结出了一种硬壳果,我爹说里面果肉能培育成树。我剥了三颗带回来,试试看能不能在咱们这里长起来。念念把土覆上去,用手掌轻轻拍实了,灵果树能长在河边,这个应该也行。
源蹲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念念的手比几年前大了好多,手掌宽厚,指节分明,覆土的时候动作稳而轻柔,像是怕把种子拍疼了。源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他刚来凡间那会儿,自己的手连铁铲都握不住,挖个坑都要人教。现在念念的手已经能这么稳当地做这些事了。
念念。源说。
你种下去的东西,以后都会长出来的。
念念抬起头,看了一眼源,然后笑了:我知道。源爷爷你种了那么多,我看着呢。
两人把三颗灵果种子全部种好,又浇了水。念念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伸手把源也拉了起来。源站稳之后,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桃树。
老桃树的枝条上,已经有了很小很小的芽尖。冬天还没过完,但春天已经在树皮底下悄悄动起来了。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根枝条,指尖触到一个微小的、硬硬的凸起,像是一粒还没有醒来的梦。
快发芽了。源说。
念念站在他旁边,也伸手碰了碰同一根枝条。两人指尖隔着大约一寸的距离,落在同一根树枝上。
嗯,快了。念念说。
正月里,村里人都忙着走亲戚拜年。源不用走亲戚,但他的茅屋却热闹起来——周大婶来了两趟,带了自己做的年糕和醪糟;铁柱来了一趟,扛了一袋新磨的米面放在门口;二狗每天都来,缠着念念讲外面世界的故事。
念念也不嫌烦,坐在炉火边,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给二狗讲。二狗听得入神,两只手捧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念念。源在旁边剥着花生,时不时把剥好的花生米递一颗到念念嘴里。
念念讲了一个关于金叶界的故事。他说那边有一种鸟,羽毛是纯金色的,尾巴上的羽毛比身体还长三倍,飞起来的时候像一道金线划过天空。那种鸟不筑巢,就在最高的那棵金叶树上站着睡觉,风来了也不动,像是树的一部分。
那鸟不冷吗?二狗问。
不冷。那边四季如春,没有冬天。
二狗眨巴着眼睛:那它们吃什么?
吃金叶树结的金果子。那果子外面是一层硬壳,它们用喙一啄就开了,里面的果肉像蜂蜜一样甜。
二狗听得直咽口水:我也想去看。
念念笑了:等以后你有机会了,我带你去看。
二狗高兴地蹦了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蹲回来继续听。源把剥好的花生米又递了一颗给念念,念念接了,顺手分了一半给二狗。二狗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问:那念念哥,你以后还走吗?
念念嚼花生米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源,然后说:走还是要走的。但走完还是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