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佳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臣妾知道陛下有陛下的难处,可苏家满门忠烈,表哥他……”话未说完,便被言陌冷硬的目光逼了回去,她终究是把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些。
我轻轻叹了口气,来到孙佳的身旁,“佳儿,够了,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是在为我们沈家鸣不平,但惜妃以及苏家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戒。”我的声音低沉却如铁石坠地,“我们就不要再为难陛下了!我们,”我顿了顿,还是艰难地开口:“回宫吧。”
孙佳唇角一颤,未落的字句凝成霜粒悬在喉间。
她指尖微颤,却仍挺直脊背,朝言陌深深一福。那抹朱砂色宫裙拂过地砖,如一道未干的朱砂诏书,灼烫而沉默。
她转身离去的刹那,裙角掠过门槛时,檐角铜铃忽响三声,清越如裂帛。
铃声未歇,檐角铜铃余韵犹在耳畔盘旋,我抬眸望向天际——恰逢暮色初染云边,“你辛苦了,回去好好陪陪弟妹和孩子吧!”说完,我也转身离开,暮色渐浓,晚风拂过宫墙,卷起几片零落的槐花,无声坠入青砖缝隙。
言陌喉间微动,挥了挥手,示意沈卓可以离宫了。
沈卓垂首退至殿门,指尖仍残留虎符的冷硬触感。
他驻足回望,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门缝收窄的刹那,一股悲凉如潮水漫过荒原,无声吞没所有未出口的誓约与余温。门轴轻响,最后一道缝隙闭合如唇缄默。
翌日,下了值夜的胡横,顾不得回府歇息,马不停蹄的奔至沈府,询问起沈卓事后的情况。
一路上,胡横追问着沈卓,直到午门上朝,才肯罢休。
宫内,还未到卯时,永宁宫就遣人来禀。
我坐在铜镜前,听着清流的回禀:“说是五皇子昨夜就发了病,呕吐不止,徐充仪照顾了一晚,不见好转,这才不得不请娘娘过去一趟。”
徐晚风为我盘起秀发,簪子在她手中微顿,铜镜里映出我眉间一缕未散的倦意。晨光初透窗棂,照见案上那盏将尽的安神香,青烟细如游丝。
我起身时广袖拂过镜面,恍惚掠过顾荇夜昨夜递来的密信,我指尖微顿,未拆的信封边缘微潮,药渍如墨痕般晕开。
徐晚风眸光流转,低声道:“徐充仪素来谨慎,若非万不得已,断不会寅时前便遣人来请。”
我瞥了一眼铜镜里徐晚风期许的目光,轻声道:“备轿,去延禧宫。”话音未落,窗外忽起微风,拂动案上未燃尽的安神香余烬,青烟一颤,竟凝而不散,如笔走龙蛇,隐约成“慎”字。我驻足凝望,心口微沉——这香灰成字,非是巧合,倒似昨夜顾荇夜密信中暗语所指的“三慎”之首。
徐晚风悄然递来素帕,掩住我指尖微颤的凉意。
卯时二刻,我带着徐晚风与两名宫人踏进永宁宫偏殿——幽兰轩,门楣上悬着褪色的“幽兰”匾额,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声如断续叹息。
殿内药气浓重,混着陈年沉香与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徐充仪正倚在紫檀榻边闭目假寐,发间金簪斜垂,鬓角汗湿,指尖还无意识地绞着袖缘。
只是我没想到,高雌蕊竟也在,只瞧她端坐在主位,素手执一盏青瓷茶,茶烟袅袅,映得她眉目愈发锐利沉静。
而她身旁还站着个怀抱五皇子的徐夫人,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唇色却泛着不祥的青白。徐夫人臂弯微颤,指尖死死扣住孩子后颈衣襟,指节泛出青白,仿佛稍一松懈,怀中那点微弱的热气便会散尽。
五皇子蜷在锦被中,像是刚刚吃了药,现下已经沉沉睡去。
“不知母后在此,还恕儿媳失礼了。”我垂眸敛去眼底惊澜,缓步上前,指尖悬于孩子额前寸许,未敢落下。
话音刚落,高雌蕊指尖轻叩青瓷盏沿,声如裂冰:“皇后来得巧,只是,如何没有把承哥儿带来!?”我垂眸,睫影在眼下投出淡淡青痕,指尖悬停未收,只将一缕微不可察的凉意凝于掌心。
徐清风和徐夫人见到我的到来,齐齐跪下行礼:“臣妾/臣妇叩见皇后娘娘!”
我并未理会徐清风和徐夫人这两母女,径直在高雌蕊下首的首位坐下。殿内霎时落针可闻,唯余五皇子浅而急的呼吸声,如细针悬于喉间,绷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母后,此事还关承哥儿何事?”我浅笑着反问,心底早已翻涌如沸,面上却只将笑意噙得更深三分。
高雌蕊搁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案上,发出一声钝响。“徐夫人指认,承哥儿昨日经过永宁宫时,逗弄了五皇子一会,夜间就呕吐不止,如不是太医及时赶到,五皇子这才有所好转。皇后既掌六宫,岂能容此等‘无意’之祸逍遥于外?”她指尖忽而一挑,无意”二字咬得极轻,却似淬了冰的银针,直刺得人耳膜发疼。
徐夫人闻言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皇后娘娘明鉴!昨日承哥儿确实在宫门口逗过五皇子,还塞了颗糖给他……那糖,那糖许是不干净!”她话未说完便哽咽住,怀里的孩子似乎被惊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
我指尖微收,掌心那缕凉意几乎要凝成冰。
言承昨日一直由乳娘带着,和言素节、言静婉、言素葕待在一起,何时去过永宁宫?这分明是栽赃。
但面上我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扫过徐夫人:“徐夫人怕是记错了。昨日承哥儿自晨时起便在丹凤宫,与几个皇子公主在一起,长公主便可作证”
高雌蕊冷笑一声,将茶盏推至案边:“丹凤宫的人,自然是帮着皇后的。长公主言若怀虽说时哀家的女儿,但谁不知道你和她交好,又是你娘家嫂子,也自然会为你作证。”话音刚落,高雌蕊的目光又投向了身边的徐夫人,接着道:“徐夫人,你再仔细想想,承哥儿是不是偷偷溜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