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越关注着选角进展。康洪雷每天都会给他发邮件，汇报进度。段奕宏定了，演龙文章；张译定了，演孟烦了；张国强定了，演虞啸卿；还有邢佳栋、李晨、刘威葳……一个个名字，和何越记忆中的阵容高度重合。
片酬也确实不高，主演打包价不到三百万，放在后世，这点钱连个三线演员都请不到。
这就是2008年，演员片酬还没飞涨的年代。
何越看着预算表，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楚一千二百万，拍三十集，平均一集四十万，制作费绰绰有余，还能保证质量。
这天下午，何越接到王长田的电话。光线传媒的老板，也是何越的老朋友。
“何越，听说你投了部电视剧？”王长田开门见山。
“老王，你消息够灵通的。”何越笑。
“废话，现在圈里谁不知道？”王长田也笑，“不过我说何越，你一个拍电影的，怎么想起玩电视剧了？那玩意儿又累又不挣钱。”
“试试水，积累点经验。”何越说，“怎么，王总有指教？”
“指教谈不上，就是给你提个醒。”王长田语气认真了些，“军事题材，卫视收购价上不去。一集能卖到五十万顶天了，还得是央视。你这投资，想回本都难。不过……”
他顿了顿：“等你片子做出来，如果质量真的过硬，我可以帮忙牵线，争取个符合你大导演身份的价。光线在电视台那边，还是有点面子的。”
“那就先谢了。”何越说，但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电视台收购？那才几个钱。他投这部戏，本就没指望靠电视台回本。他要的是口碑，是影响力，是未来在网络时代的长期收益。等视频网站起来了，等口碑发酵了，这部戏的价值会远远超过现在的投资。
但这些，没必要现在说。
挂了电话，何越看看时间，该去北电了。
他答应井恬，今天带她去找表演老师。
车子驶向北电。四月的北京，柳絮纷飞，校园里的学生们穿着薄薄的春装，青春洋溢。何越戴了顶棒球帽，尽量低调，但一进校门，还是被认出来了。
“是何越！”
“真是何导！”
“何导是来选角的吗？”
学生们围过来，眼神热切。何越对他们笑笑，摆摆手，快步走向表演系办公楼。井恬跟在他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既紧张又兴奋。
崔世航教授的办公室在二楼。他是何越在北电时的恩师，教表演的，今年六十多了，但精神矍铄。见何越进来，老头眼睛一亮：
“哟，大导演回来了？稀客啊！”
“崔老师，您就别取笑我了。”何越笑着上前，和崔世航握手，“这是我公司的艺人，井恬。井恬，叫崔老师。”
“崔老师好。”井恬乖巧地鞠躬。
“好好，坐。”崔世航打量了井恬几眼，“条件不错，眼神干净。何越，你这是……”
“老师，今天来，是有事求您。”何越在沙发坐下，开门见山，“井恬是新人，底子薄，但肯努力。我想给她找个老师，系统地补补表演课。要求不高，有经验，有耐心，有时间。您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崔世航沉吟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算是问对人了。表演系现在老师都忙，带学生、排戏、自己还要接活。不过……倒是有个人，可能合适。”
“谁？”
“薛晓璐。”崔世航说，“文学院毕业的，后来转的表演系，现在是讲师。她带完这届学生，打算休息一段时间，专心创作。我听她说，脑子里有个故事，想写成剧本，将来自己拍。人很有才华，也耐心，就是……有点理想主义。”
薛晓璐？
何越心里一动。这名字他记得，《北京遇上西雅图》的编剧兼导演，后来还拍了《海洋天堂》。但那都是几年后的事了。现在的薛晓璐，应该还在北电教书，脑子里那个“故事”，大概就是《北京遇上西雅图》的雏形。
“她……有项目在找投资吗？”何越试探着问。
“投资？”崔世航笑了，“她一个老师，哪来的投资。就是自己瞎琢磨，写写本子。怎么，你有兴趣？”
“有点。”何越说，“老师，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见薛老师？”
“行啊，正好她现在应该在上课。”崔世航站起来，“走吧，我带你过去。”
三人下楼，走向表演系的排练教室。
走廊里，不时有学生经过，看见何越，都惊讶地停下来，窃窃私语。有胆大的上来要签名，何越也耐心地签了。
排练教室在一楼。崔世航推开门，里面正在上课。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站在前面，正在指导学生做无实物表演。她个子不高，短发，戴副细边眼镜，看起来很文静，但讲起课来神采飞扬。
“晓璐。”崔世航在门口叫了一声。
薛晓璐转头，看见崔世航，又看见他身后的何越，愣了一下，然后对学生们说：“大家自己练习一下，我出去一会儿。”
她走出来，关上门，看向何越，眼神里有些好奇，也有些警惕：“崔老师，这位是……”
“何越，我学生，现在是大导演了。”崔世航介绍，“何越，这是薛晓璐老师。”
“薛老师，您好。”何越伸出手。
“何导，久仰。”薛晓璐和他握了握手，目光又落到井恬身上，“这位是……”
“井恬，我公司的艺人。”何越说，“今天来，是有事想麻烦薛老师。”
“什么事？”
“想请您给井恬当表演老师，系统地补补课。”何越说得很诚恳，“按市场价付课时费，时间您定，地点您定，唯一的要求是认真、系统。”
薛晓璐有些意外。她看着井恬，又看看何越，然后笑了：“何导，您这是……来找家教的？我还以为您是来选角的，刚才学生们可都兴奋坏了。”
“选角有机会，但今天主要是为井恬的事。”何越也笑，“薛老师，您看……方便吗？”
薛晓璐想了想，点头：“行。不过我带完这届学生，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写点东西。上课的话，可能就这几个月，而且时间不固定，得看我创作进度。”
“没问题。”何越立刻说，“您方便的时候，提前一天通知就行。另外……”
他顿了顿，装作随意地问：“听说薛老师有故事想拍成电影？是什么题材？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聊聊，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薛晓璐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克制住：“是个爱情故事，讲两个在北京和西雅图的陌生人，通过书信相识……不过还在构思阶段，不成熟。何导您是大忙人，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不耽误。”何越说，“我对好故事一向有兴趣。薛老师什么时候本子写好了，可以给我看看。如果合适，我愿意投。”
这话说得很直接。薛晓璐愣住了，看了他好几秒，才不确定地问：“何导，您……认真的？”
“我从不开这种玩笑。”何越说，“这样吧，薛老师，您先考虑井恬上课的事。至于剧本，等您写好了，随时找我。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过去一张名片。
薛晓璐接过，看了看，又抬头看何越，眼神复杂。
……
北电表演系的排练教室里，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薛晓璐站在教室中，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井恬身上来回扫过。
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每一寸都没放过。
井恬站在她面前，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像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转一圈。”薛晓璐说。
井恬乖乖地转了个圈。
“停。”薛晓璐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又拍了拍她的背，“肩膀有点紧，背不够直。练过形体吗？”
“在培训班学过一点……”井恬小声说。
“一点？”薛晓璐挑眉，“那就是没练。台词呢？系统学过吗？”
“在剧组跟老师学过发音……”
“那就是没系统学。”薛晓璐毫不留情地下了结论，转头看向坐在一旁观摩的何越，“何导，您这艺人，条件不错，五官精致，脸小上镜，身材比例也好。但这基础……等于零。”
她说话很直，带着老师特有的那种不客气的犀利。井恬的脸“唰”地红了，头埋得更低。
何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薛晓璐的表演理论笔记在翻，闻言抬起头，笑了笑：“所以才来找薛老师。要是基础好，我就不用麻烦您了。”
薛晓璐看看他，又看看井恬，忽然问：“井恬，你是不是家里条件挺好的？或者……有什么特别的资源？”
井恬一愣，没明白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演技基础这么差，却能接到戏，还能被何导这样的导演看中，签进公司，应该不是只靠运气吧？”薛晓璐说得更直白了，“是家里有关系，还是……”
“薛老师，”何越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井恬是我签的，我看中的是她的潜力，不是她的背景。至于资源……我现在就是她的资源。”
这话说得很坦然，也很霸气。薛晓璐看了他几秒，点点头：“明白了。那何导，您是想让我怎么教？从头打基础，还是只补短板？”
“从头打。”何越说，“台词、形体、表情、情绪、人物理解，系统地来。她缺的不是一星半点，是整个体系。我要的不是让她马上能演主角，是让她以后演任何角色，都有底气。”
薛晓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井恬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井恬，何导刚才的话你听见了。从头打基础，很苦，很累，而且短时间内看不到效果。你可能要花一年、两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把别人大学四年的东西补上。这期间，你接不了什么戏，曝光会很少，甚至可能被人遗忘。你能坚持吗？”
井恬抬起头，眼睛很亮，很坚定：“我能。”
“为什么？”
“因为……”井恬看了何越一眼，然后转回目光，看着薛晓璐，“因为我想成为好演员，不想永远当花瓶。何老师给了我机会，我不能辜负他。”
薛晓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欣赏的光。
“行，有这决心，就能教。”她转头看向何越，“何导，人我收了。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教学生，很严格。骂人是常事，要求高，不给面子。如果你或者她，受不了这个，现在就说，别浪费彼此时间。”
“受得了。”何越站起来，走到井恬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薛老师，您尽管严格。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好。”薛晓璐点头，看了看时间，“今天先到这里。井恬，你回去把之前的表演录像，不管电视剧、电影、广告，都找出来，明天带来。我要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水平。另外，去买几本书，《演员的自我修养》《表演的艺术》《戏剧技巧》，明天开始，每天读一章，写读后感。”
“是，薛老师。”井恬乖乖应下。
从排练教室出来，三人去了薛晓璐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和剧本，桌上堆着几摞学生的作业。薛晓璐给何越和井恬倒了水，自己在办公桌后坐下。
“何导，现在可以聊聊正事了。”她看着何越，“您找我，不只是为了井恬的事吧？”
何越笑了：“薛老师慧眼。确实，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您说。”
“我听崔老师说，您打算休息一段时间，专心创作。”何越说，“我有个不情之请，等您本子写好了，能不能先给我看看？如果合适，我想投资。”
薛晓璐愣住了。她没想到何越会这么直接，更没想到他这么早就提投资的事。
“何导，您都没问是什么题材，什么故事……”
“不用问。”何越摇头，“我相信崔老师的眼光，也相信您的才华。好故事，不分题材。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薛晓璐：“而且我知道，您现在缺的不是创意，是机会。您有想拍的故事，有导演梦，但缺投资，缺资源。这些，我能给。”
这话说到了薛晓璐心坎里。她这些年一直在北电教书，脑子里攒了好几个故事，但没人投。找过几个制片人，都说“文艺片不赚钱”“女性视角太小众”。她也想过自己攒钱拍，但那是天文数字。
“何导，您为什么……对我这么有信心？”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