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虎薇痞子妄加揣测,我邻居伯母合欢心中所希望的辛夷,一直是困住她几十年的刑具;辛夷昙花一现,刑具突然之间破碎,受枷者应声猝死。
进一步推论,一个人,一旦灵魂中有个永恒的痛点,便处处是风车,即便是骑着一匹瘦马,拿一根长丈八蛇矛,最后的结果,都是被风车的翼掀倒在地。
邻居伯母合欢死了,我虎薇痞子一个十三岁的男子汉,当然不能像流氓、叫花子,白吃白喝。爷老倌分配给我任务,是挑水。
井水必须一担一担地响堂铺代销店前面的井里挑回来。一担井水,全凭两个水桶的容量,挑满一担,刚好八十斤。
挑水的功夫,不是凭快,全凭一个稳字。走快了,洋洋洒洒,倒在水缸里,只有七十斤;走稳了,两个水桶里的水,波澜不兴,倒在水缸里,至少七十斤,看着我挑水的乡亲们会说,虎薇痞子,少年老成。
我之所以少年老成,全凭在西阳中学挑了一年半的红砖。刚读初中的时候,挑十个红砖五十五斤,累得要死;现在挑十八个红砖九十九斤,不轻不重刚好合适。
玉叔早上四点钟要来煮大锅饭,我虎薇痞子必须在三点半起床,挑满一缸水。好在我爷老倌安排了两个人挑水,另一个人是三毛哥哥。
哪户家办红白喜事,三毛哥哥都是挑井水。三毛哥哥的后背有点驼,脖子上那颗头颅,正好似孵化过的鸡蛋,放在脸盆中试水,左右摇晃。三毛哥哥二十岁,力气足,比我更勤快。
泡茶要水,洗碗筷、洗炊具、洗菜、炒菜,蒸梅菜扣肉都要用水。一缸水刚挑满,等我和三毛哥哥回来,哦豁!水缸底朝天。
猫哥哥说:“今天下午要开七十桌,至少要挑八十担水。你们两兄弟,当真挑不得懒咯。”
早餐开了二十二桌,厨房里的人,挑水的人,泡茶的人,当然没有时间上桌,随便拿一个葵花菜碗,一双筷子,盛一菜碗饭,压紧,看着各个盆子剩下来的菜,自己动去舀半瓢。
我喜欢吃的是腌榨菜炒猪头肉,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舀半瓢,蹲在墙角处,不到六分钟,全部吃光。
三毛哥哥懒洋洋地说:“虎薇痞子,你吃饭不是吃,是翻江倒海的倒。”
时间不等人啊,两个水缸见了底,误了大事,给别人指着我的脊椎骨,来骂夯巴牯,太丢祖宗二十二代的脸了。
我虎薇痞子不敢瞎说,丢祖宗十八代的脸,确是二十二代,因为我们家的族谱上,能有准准确无误记录是迁湘太祖尧贤公,到我这一代,正好是二十二代。
怎么可能,把祖宗十八代前面的四代人舍弃了呢?
我连挑了三担水,三毛哥哥才吃完早饭。猫哥哥没有骂三毛哥哥,反而说:“三毛,三毛,你要勤快一点,办完合欢的丧事,我给你做个媒,保你娶一个又大又肥的老婆,一胎生十二个子女。”
三毛哥慢吞吞地笑了,慢吞吞地说:“猫哥哥哎,你老婆下一胎,准备生十二个吗?”
中国历史上,除了王粲、张松、万斯同、张安世之外,我虎薇痞子的记忆力,敢称第五,不容任何人反驳。
刚打满了二桶水,正准备起肩,我忽然看到,薛破虏妻子佩兰,快四十岁的脸上,写满了惊惶的、失望的、愧疚的、扭曲的文字,好像是一部关于王宝钏的《寒窑赋》。
我甚至可以唱出其中的桥段:
今日寒窑又凛风,繁花潇落暮云红。
空门久度如观己,破晓长思欲望穷。
万里征人何处寄,十年苦守梦难从。
旧衾衣镜妆盛泪,青史堪怜注重逢。
佩兰走得急促,大约是跌着路上的一块石头,她的脸上,又掉下一串文字:
十八年、十八年啊,十八年彩球存心坎啊…十担干柴、八斗老米啊…”
佩兰走得急,我挑水追得快,穿过鞭炮腾起的烟雾,又看到佩兰脸上掉下来的文字:
多蒙邻居对我言,
武家坡又来王氏宝钏,
站立在坡前用目看啊,
那一旁站定了一军官,
假意儿在此间把莱剜…
当知客师的人,首先是认识的人必须足够多,其次是嘴巴子必须方圆,能说会道。
男知客师是我猫哥哥,他毕竟是响堂铺生产大队举足轻重的诸侯;女知客师是我母亲泽兰。
我母亲看到佩兰凄凄惶惶走来,一把拉住佩兰的手,说:“佩兰呀,你一个人来的?”
公英看到大儿媳妇佩兰悲悲切切的样子,一把抱住,大哭着说:“佩兰哎!佩兰哎!薛破虏没有来?”
“娘!娘!儿媳妇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薛破虏打的电话,他说了,再过三五年,他便可以和我团聚了。”佩兰哭着说:“娘,娘,您有了父亲的消息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公英在佩兰的耳旁低声说:“谢致中告诉我,卫茅再过五六年,就会回大陆。”
公英把佩兰拉到后院里,将我二伯母灵芝、车前副总长夫人阿米子、江篱的老婆青黛、卫是非的老婆夏天元、谢致中的老婆刘乌巧,一一作了介绍。
夏天元说:“大嫂,你的两个儿子怎么没过来?”
佩兰说:“大儿子薛龙翔,正在读高中一年级;二儿子薛无痕,正在读初中二年级,学校不允许请假。况且,我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佩兰转身问我二伯母灵芝:“舅奶奶,无恙姐姐的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灵芝说:“外孙女叫夏语冰,也是读高中一年级,外孙女叫夏景行,也是读初中二年级。”
青黛说:“唉!只有我的命不好,大儿子无缺,左劝右劝,劝了他十多年,好不容易才娶了一个老婆,又不肯生孩子,只想把老二无惧的女儿,过继给无缺。”
灵芝说:“青黛,我们所有的人中,就数你的命最好呢!”
“我的好,从哪里来呀?”
“我打听到了一点小消息,说无缺在苏联留学的时候,与一个叫阿纽莎的女孩子谈恋爱,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的小名叫鹿角。如今这个鹿角,在苏霍伊设计局工作,早已经结婚生子了呢。”灵芝说:“青黛,你如今是太婆级的人物了!”
灵芝的话,听得青黛的心,“呯呯呯”乱跳,急忙说:“二嫂,你这条消息,可不可靠?我家无缺,为什么没透露半点风声?”
灵芝说:“我可以肯定,无缺不知道这个消息。”
青黛说:“如果消息属实,我又怎么得清场呀?无缺有前妻后妻,到底选哪一个呀!”
“青黛,我在猜想,那个阿纽莎,万一与别的男人结了婚,你就不必乱想了。”灵芝说:“其实,最可怜、最值得敬佩的两个人,是小栀子和卫正非。他们离婚后,一直没有再婚。”
忽然,高音喇叭里,传来最正宗、最有泥土气息、最有烟火气的声音:
“喂!喂!喂!请各位亲房亲戚,邻居地舍,看得公英一家起的朋友,入席请座啊!请各位行动师傅,各司其职,莫出灿胡子啊!”
喊话的人,当然是我爷老倌。
阿米子、刘乌巧、佩兰,一句话都听不懂,我二伯母灵芝,只能听懂小半。
灵芝问:“青黛,行动师傅,灿胡子,是什么意思?”
青黛说:“行动师传,是所有来帮忙的人;出灿胡子,就是出乱子。”
夏天元问:“乌巧,佩兰,妈妈怎么不见了?”
佩兰说:“奶奶娘家的人还没来,她可能去了响堂铺代销店门口,迎接子芩她们呢。”
夏天元说:“那我们一齐去迎接。”
走到代销店门口,三妯娌果然看到婆婆公英,踮起脚尖在了望。
佩兰说:“比起婆婆受过的苦,我受的那点苦,十分之一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