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乌巧眼尖，看到丰乐石桥上，有三个军人朝响堂铺走来，便问：“娘，是不是那三个人？”
公英视力模糊看不清，说：“好像有三个人影。怎么是三个人？子芩的哥哥也来了？”
子芩的哥哥，只有我爷老倌见过，那还是在解放前。后来听说，子芩哥哥随部队去了海南，海南解放后，在红色娘子军的故乡，琼海县阳江人民公社内园生产大队安了家，娶了一个黎族姑娘为妻。
走近了，才发现是子芩，领着一队年轻的军人走来。
年轻的男军人就是子芩和无患的儿子援朝，女军人就是远志和紫萱的小女儿抗美。
公英眼泪汪汪，拉着子芩的手，说：“你妈妈、你哥哥没来？”
子芩说：“我妈妈三年前，便病逝了。我哥哥在海南岛，时间已经赶不上了。”
公英又问：“玉竹有个弟弟，叫石竹，听倪和你哥哥，一起去了海南岛，后来便没有音信。玉竹临死前，一直念着石竹的名字，不肯咽气。”
“我问过哥哥，石竹在登陆海口的战役中，牺牲了。”
刘乌巧牵着抗美的手，问：“抗美，你是不是怀孕了？”
抗美说：“是咧，是咧，四个多月了。”
子芩忽然高声说：“爱情是有魔力的！当年，援朝和抗美谈恋爱，被抗美的父亲远志知道了，远志大发雷霆，说年轻人寸功未立，谈什么恋爱？硬生生将他们两个分开，把抗美安排到辽宁葫芦岛，把援朝安排到广东大鹏湾的蛇口当兵。哪晓得他们两个人，也算是争气，都提了干部。三年过后，水到渠成，结了婚。”
公英说：“子芩，恭喜你呀，马上要升级做奶奶了。”
到了添章屋场，远大过来说：“合欢过世，决明三叔专门为合欢娘家人留下一桌，快请座，快请座。”
二尺四寸见方的桌子上，已经上了五道菜，第一道是水豆腐，第二道是合菜，第三道是蒸鸡，第四道是辣炒黄牛肉，第五道是淮山药炖猪肚。
酒是纯天然的西阳大曲，二十三四度的农家自酿米酒。
坐陪客席的人，是我二伯母灵芝，车前副总长夫人阿米子，还有二木匠江篱。
江篱说：“子芩，抗美、援朝，天冷，菜容易凉，凉了不好吃了。”
第六道菜上的是红烧甲鱼。脚鱼不是值钱物，公英娘家的侄儿子铁罗汉，当真是走了狗屎运，将三百多只鸭子，赶到西阳河口吃小鱼小虾，没料到，上百亩裸露的沙谷洲上，龟裂的泥土下，竟然藏着几十只甲鱼，大的六七斤一只，小的也有一斤左右。
铁罗汉的老婆秋英，第一胎生了个女孩子，可惜抚养了三个月，死了。秋英如今又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只好来求媠姊公英帮忙。公英二话不说，叫我爷老倌过秤后收了。
第七道菜炒鸭肉。
铁罗汉去年新买的三百只鸭子，竟然夹杂四十多只绿头公鸭。公鸭不下蛋，却是吃粮食的拿手。
养了一年半的绿头公鸭，满天扯着嗓子，“嘎嘎嘎”大叫，铁罗汉听到叫声，心中犹为烦躁，拿着长竹蒿追打，绿头公鸭飞起一米多高，飞到五六米的地方，才稳稳落下，转身又朝铁罗汉“嘎嘎嘎”大叫，挑衅的意味，特别浓厚。
合欢死了，四十多只绿头公鸭，正刚有个售处。但绿头公鸭并不肥，做主厨的大师傅，我本家的大哥聋老爷，叫行动师傅，切了二十斤肥肉，拌上鸭肉，蘑芋豆腐，一锅煮了。
第八道菜是梅菜扣肉。
我们西阳塅里的老规矩，上扣肉的时候，丧事主办人，必须出来安席。
安席就是安请，讲几句客气话。吃酒席的人都知道，上了扣肉，不再喧哗，等待丧事主边人说话。
我爷老倌对着话筒说：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戚友，中午好！今天是我嫂嫂合欢逝世悼念之日，承蒙大家的厚礼，我谨代表孝家，对来宾表示衷心感谢！”
“因为屋宇狭窄，酒席不恭，桌上无检点，请大家多喝一杯素酒！孝子们下跪行礼，以示感谢。”
“还有两件事，告诉大家，第一件事，下午五点正，将举行追悼会，诚请大家参加。第二件事，明天上午八点半出殡，希望大家送我嫂嫂最后一程。请座！请座！”
公英、卫是非、谢致中、佩兰、夏天元、刘乌巧六个人，身上穿的白色孝衣，手持哭丧棒，一齐跪下。
行完礼之后，夏天元听到有个六十多岁的老男人在说：“听说公英的第二个儿子卫是非，是河北省一个县的县委书记呢。”
另一个人说：“县委书记，这么大的官员，竟然对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下跪？我们怎么担当得起呀。”
猫哥哥说：“再大的官员，在奶奶的灵前，也只能是孝子贤孙。平头哥，别再议论了。”
平头哥是卫茅的舅舅，既然亲房打了招呼，立马不再说话，只顾埋头喝酒、吃菜。
第九道菜是红烧猪脚。做红烧猪脚，先要用滚水煮透煮熟，出锅后，猪皮上抹上老酱油，再用猪油炸，炸过之后，放在蒸笼里，猛火蒸，蒸出香味。
第十道菜是爆炒肥肠，第十一道菜红烧鱼。
鱼到酒止，西阳塅里的老规矩。管筛酒的行动师傅，哪怕是客人的喉咙喊得冒烟，没有人再伺候你。
第十二道菜是蔬菜。
虽然立了春，万物生发，白菜苔开始抽条，但摘来的菜苔，量太少，弄一个家常小炒还差不多。炒大锅菜，三里十八户菜苔，凑合到一起，远远不够量。只有用大萝卜，切成丁块，丢几根筒子骨，五六斤排骨，加上十几瓢肉汤水，足够鲜美。
吃完饭，平头哥对我爷老倌说：“三叔哎，西阳塅里的酒席，我吃了几十年，就算这一次最丰盛。尤其是红烧甲鱼，那个味道，真是一绝。”
下午四点钟，人民公社的武装部长，领着一个剃小平头的干部，走到我面前，说：“虎薇痞子，如果让你去见一具尸体，你怕不怕？”
我虎薇痞子堂堂一个十三岁的男人，见一具尸体，有什么好怕的？但我内心渴望的，是参加合欢伯母的追悼会，聆听悼念的内容，与我的腹稿，有多大的差别。
我爷老倌走过来，轻声说：“远大，刘特派员，我认识辛夷几十年，我和虎薇痞子陪你们去看看。”
人民公社那辆煨红式薯吉普车，由煨红薯一样的司机开着，一直开到龙城县的棋梓桥街上。
刘海滨特派员说：“湘黔铁路路基下的水沟里，死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当地的百姓怕尸体发臭，挖了一堆土，就地埋掉了。当地的大队支书，觉得不妥，向人民公社作了汇报。派出所对周围老百姓作了调查，有人说这个老人，自从胜昔桥火车站，沿着铁路走过来的。虎薇痞子，你向老革命江篱讲过辛夷曾经出现的情况，因此，我们怀疑死者就是辛夷，需要你们现场认证。”
从停车位置，走到埋尸的水沟，至少要三里路。
我和爷老倌，跟着远大和刘海滨，走在铁路边窄窄的人行道上。一列火车从西向东开过来，火车带来的大风，将铁路旁的夹竹桃，吹得匍匐在地，好久才站起瘦瘦的身子来子。
埋尸的水沟处，有两个民誓守着，还有四个老百姓，站在路基下方的荒地，挥舞着锄头，正在挖土坑。
刘海滨说：“来两个人，将无名尸体拉出来。”
尸体的上方，只盖了一层浅浅的土，右手臂还露在外面。两个当地的汉子，稍微用力，尸体的头颅就露出来。
刘海滨说：“打一桶水来，冲洗一下无名尸体。”
一桶清水，垂直冲下去，尸体面部的碎土，也算冲得干净。
刘海滨问：“三叔，这人是不是辛夷？”
“正是辛夷。民国二十年，辛夷在永丰警察所当所长的时候，被农民赤卫队的人，打到了二颗门牙。辛夷后来在神童湾街上，杨氏镶牙店，换了二颗假牙。”
“虎薇痞子，前几天，你在西阳河懿家坝抽水机埠，见到的那个人，是不是这个人？”
“就是他。”
刘海滨说：“尸体已经确认就辛夷，请你们埋掉吧。”
回来的路上，远大问：“三叔，这个辛夷，我们查过档案，他自从长沙文夕大火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三十六七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我爷老倌说：“我听合欢后来的丈夫玉竹说过，一九五0年冬天，玉竹陪合欢回娘家桃源陬市，回家路上，特意去了一趟玉竹的家乡，安乡县的安惠院子，中途只过辛夷，辛夷跳河逃跑了。”
刘海滨说：“这件事，区工所的水浚副书记，专门去安乡县调查过，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远大说：“刘特派员，有不有一种可能性，辛夷一直生活在离合欢不远的地方？”
刘海滨说：“辛夷死了便死了，我们真没有必要，探讨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吉普车开回春元中学，已是晚上十点半，合欢的追悼会，已经结束了。
但我的脑海里，盘桓着一个古怪的问题：辛夷是不是得知合欢死亡后，自己赎罪，是自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