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五分，慕凌欢已经醒了。
她没有催护士，也没有要求提前训练，只安静地等到治疗师推门进来。
昨天负责床上活动评估的治疗师叫周谨，三十多岁，华人，话不多。他把训练床降到合适高度，又将床栏全部放下。
“今天先练翻身。”
慕凌欢看着他：“练一上午？”
“上午第一节，四十五分钟。”
“一个翻身需要四十五分钟？”
“昨天你没完成。”
周谨把薄被移开，在她膝下垫好支撑垫。
“先向左。”
慕凌欢按照昨天的方法转动肩膀。
身体依旧只带动上半部分，骨盆没有跟上。
“停。”
周谨将她恢复到中立位。
“你在用肩膀把身体甩过去，腰腹没有参与。”
“我的腰腹现在不听使唤。”
“不是完全不听。”
他把手放在她左侧腹部，让她先做缓慢呼气。
“想象肋骨往下收，骨盆向左侧滚。不要急着转肩。”
慕凌欢照做。
腹部能感到一点紧张，却很微弱。
“再来。”
第二次，肩膀转动幅度小了，骨盆仍旧没动。
第三次依然失败。
十分钟过去，她只完成了几次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收腹和呼吸。
慕凌欢开始烦躁。
“这样练多久才能翻过去？”
“看你什么时候学会用现有的力量。”
“你们是不是都喜欢说这种话？”
“因为复健没有标准答案。”
周谨没有被她的语气影响。
他将一条滑布垫在她髋部下方，减少摩擦，又让她屈起右臂，左手去够床边一处标记。
“腿不能主动带动时，可以利用手臂和头部方向，但不能全部靠肩膀硬拉。”
慕凌欢盯着那处标记。
距离她的指尖大约二十厘米。
她伸手去够，身体稍微向左侧转动。
“呼气，眼睛看左边，头先过去。”
她照做。
肩胛离开床面，胸廓开始转动。周谨在她骨盆处给予很轻的引导，没有直接推过去。
身体终于转到侧卧。
慕凌欢还没来得及高兴，身体便因为没有控制住重新弹回去。
“刚才算吗？”
“不算独立完成。”
“至少过去了。”
“我给了骨盆引导。”
慕凌欢有些不满：“你们记录的时候一定要这么严格？”
“否则你回家后，床边没有治疗师，谁帮你补那一下？”
这句话让她安静下来。
周谨重新摆好她的手臂。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翻身？”
“训练计划要求。”
“这个答案对我没用。”
慕凌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周谨也不追问，继续重复动作。
又练了十几分钟，她的右肩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快。
“休息两分钟。”
“还能继续。”
“肩膀已经代偿。”
“我不累。”
周谨抬起她的右臂，轻轻按了一下肩前方。
刺痛立即传来。
慕凌欢皱眉。
“疼几分？”
“三分。”
周谨看着她。
“五分。”她改口。
“休息。”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后阳光照进来，落在床边。慕凌欢望着天花板，心里越来越烦。
她来这里是为了站起来。
可现在，她花了半个上午，只为学一个孩子都会的动作。
“如果我一直翻不过去，会影响后面的训练吗？”
“会。”
“站立也会？”
“床上活动、转移、坐位和站立都需要躯干控制。”
“那我多久必须学会？”
“不是必须。”周谨说，“是你越早学会，越早能少依赖别人。”
少依赖别人。
慕凌欢的视线停住。
周谨继续道：“夜里要换姿势，现在需要护理人员。以后皮肤不舒服、腿位不对，也要别人帮你。如果你能自己翻身，至少这件事可以自己处理。”
她忽然想起在国内的夜晚。
傅凌常常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她不愿按铃，母亲便每隔一两个小时醒来一次，替她检查腿位，帮她调整姿势。
有时傅凌刚睡着，她的腰背开始疼，又只能把人叫醒。
母亲嘴上从不抱怨，第二天眼睛却总是肿的。
“再来。”慕凌欢说。
“休息还没到两分钟。”
“已经够了。”
这次她没有急着甩动肩膀。
吸气。
缓慢呼气。
视线先看向左侧，头部转过去，左手向床边标记伸出。
肩膀离开床面时，她努力收紧腹部，想象骨盆跟着滚动。
身体转到一半，停住了。
她的手臂开始发抖。
“别憋气。”周谨提醒。
慕凌欢重新呼气。
骨盆终于向左侧移动了一点。
很小。
甚至算不上完整翻身。
可那是她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腰腹真的参与了动作。
“刚才是我自己动的？”
“是。”
“多少？”
“骨盆主动旋转大约十度。”
慕凌欢皱眉：“才十度？”
“昨天是零。”
她沉默几秒。
“继续。”
接下来的动作依旧反复失败。
有时肩膀过去了，骨盆没动；有时骨盆刚有反应，呼吸便乱；有时她太用力，右腿突然痉挛，膝盖向内收紧，只能停下来重新调整。
周谨每次都让她自己说出问题。
“刚才哪里不对？”
“憋气了。”
“还有？”
“肩膀用得太多。”
“腿呢？”
“右腿开始紧。”
到训练结束，她仍然没能完全独立翻到侧卧。
最好的一次，身体转过了三分之二，最后还是由周谨在骨盆处给了一点帮助。
慕凌欢满头是汗，右肩和腰背都在发酸。
“下午继续？”
“下午作业治疗，练床上穿衣和上肢保护。”
“翻身呢？”
“明天。”
“我今天还可以练。”
“可以在护理人员监督下重复三次，不准加量。”
“三次太少。”
周谨看着她：“你的目标是学会，不是把肩膀先练坏。”
慕凌欢没再争。
回到房间后，慕凌夕正在处理文件。
她看见妹妹额头上的汗，问：“怎么样？”
“没翻过去。”
“疼吗？”
“肩膀五分，腰三分。”
慕凌夕放下文件。
“至少学会说实话了。”
慕凌欢没有理会她的调侃。
“姐。”
“嗯？”
“妈妈晚上是不是一直帮我翻身？”
慕凌夕顿了一下。
“是。”
“多久一次？”
“最开始两小时一次，后来根据皮肤和你自己的情况调整。”
“她每次都起来？”
“护士做的时候，她也会醒。”
慕凌欢望着自己的手。
原来她在睡梦里完成的每一次翻身，背后都有一个人从床上爬起来。
“下午结束后，我要再练三次。”
“治疗师不是限制次数了吗？”
“就三次。”
慕凌夕看着她，猜到了她的想法。
“别因为妈妈，把自己逼得太急。”
“我不是逼自己。”
慕凌欢抬起眼。
“我只是想下次她睡在我旁边的时候，不用再每隔两个小时醒一次。”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她确实只练了三次。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转过一半。
第三次，身体接近侧卧，却还是差最后一点。
护理师想帮忙，她摇头。
“停在这里就好。”
她没有要求第四次。
晚上和父母视频时，傅凌问她今天训练了什么。
慕凌欢没有说站立，也没有夸大进度。
“学翻身。”
傅凌愣了一下：“翻身？”
“嗯，还没学会。”
“没事，慢慢来。”
慕凌欢看着母亲眼下仍未消退的青色。
“等我回去以后，你不用再半夜帮我翻了。”
傅凌眼圈一下红了。
“妈妈不累。”
“我知道。”
慕凌欢轻声说：“可我想让你睡觉。”
视频那头安静了很久。
傅凌低头擦了擦眼睛，再抬头时笑着点头。
“好，妈妈等你自己翻。”
电话挂断后，慕凌欢望着床边的标记。
明天，她还会继续。
不是为了尽快进入站立训练。
至少这一刻，不是。
她只是想先学会，在夜里疼痛时，自己翻到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