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善辰来到复健中心的第二天，慕凌欢起床时，慕凌夕没有出现在病房里。
护理师替她升起床头，又把当天的训练计划递给她。
慕凌欢看了一眼门口。
“我姐呢？”
“郗先生带她去吃早餐了。”
“这个时间？”
“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护理师提醒，“并不晚。”
慕凌欢没说话。
以前慕凌夕六点半就会到病房，先看她夜间记录，再和医生确认当天项目。来了国外以后，姐姐像是把国内所有事情都暂时放到了一边，眼里只剩她的恢复数据。
现在郗善辰一来，人倒是不见了。
“今天先做转移训练？”她问。
“八点半开始。慕医生会回来。”
“她不回来也一样。”
护理师笑了笑，没有拆穿。
八点二十五分，训练室的门准时打开。
慕凌夕穿着一件浅色毛衣，手里仍拿着平板。她眼下的疲惫没有完全消失，气色却比昨天好了不少。
郗善辰跟在她身后，将保温杯放到训练室外的桌上。
“水还热，记得喝。”
慕凌夕头也没抬：“知道了。”
慕凌欢靠在轮椅里，看了他一眼，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姐夫，你今天也在这里？”
“嗯。”
“你不用去公司？”
“在这里也能处理。”
郗善辰说完，拉开休息区的椅子坐下，将电脑放在桌上。
换作平时，慕凌欢大概只会调侃他一句，又来盯着姐姐吃饭休息。
可今天她从起床开始便不舒服。
腰背发酸，右肩也因为前一天的训练疼得厉害。刚才做床椅转移时，身体又一次不听使唤，连最简单的动作都需要别人提醒。
她心里原本就堵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烦躁。
偏偏郗善辰来了以后，慕凌夕总要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应付他。哪怕两个人只是说了几句话，也让慕凌欢莫名觉得训练室里多了一个人，连空气都变得拥挤。
她知道郗善辰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她现在没有心情讲道理。
“这里又不是办公室。”慕凌欢语气有些生硬，“你非要坐在这里工作吗？”
郗善辰抬眸看了她一眼。
“我影响你了？”
“影响了。”
“我还没有说话。”
“你坐在那里就影响。”
话说出口，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
慕凌夕终于从平板上抬起头。
“凌欢。”
听见姐姐略带提醒的声音，慕凌欢抿了抿唇，偏过脸看向另一边。
她其实知道自己这句话有些不讲理。
可她没有道歉，只冷着脸补了一句：“我今天本来就烦。”
郗善辰看了她几秒，倒没有和她计较。
他合上电脑，起身将椅子往训练室外挪了些。
“行，我去外面。”
慕凌欢没有看他。
郗善辰走了两步，又淡声补充：“有事叫我。”
“我能有什么事找你？”
“没有最好。”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既没有被冒犯后的冷意，也没有故意迁就病人的小心翼翼。
慕凌欢反而被堵得没了话。
郗善辰走出训练室后，她才偷偷往门口看了一眼。
慕凌夕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没有拆穿，只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现在可以训练了？”
慕凌欢收回视线，闷声说道：“本来就可以。”
她抓紧轮椅扶手，语气依旧不太好。
“是他非要在这里碍事。”
慕凌夕走到床边：“昨晚右腿痉挛两次？”
“一次。”
“记录上是两次。”
“第二次很轻。”
“轻也是发生过。”
“你一回来就问这个？”
“不然问你想不想我？”
慕凌欢被堵了一下。
旁边的郗善辰低头看文件，嘴角却轻轻动了动。
慕凌欢瞪过去：“很好笑？”
“不敢。”
“你脸上不是这么写的。”
“那可能是你看错了。”
“你——”
“训练。”慕凌夕打断两人，把护具递给护理师，“今天先做三次床椅转移，第二次减少辅助。”
训练开始后，慕凌欢很快没心思再和郗善辰斗嘴。
昨天她已经成功从床边移到轮椅，今天却没有因此变得容易。
第一次，她忘记确认左侧刹车。身体刚向前移动，轮椅便轻轻后滑。
护理师立刻扶住她。
“重新检查。”
慕凌欢脸色难看。
她一直觉得这种错误不该发生。可真正要同时记住角度、刹车、扶手、脚踏、移位板和身体位置时，任何一步都可能遗漏。
第二次，她记住了所有顺序。
移动到中途，右肩却突然疼得发不上力。
她的身体向下滑了一点。
慕凌夕的手指猛地攥紧平板。
郗善辰站在她身后，掌心落在她肩上。
“治疗师在。”
“我看见了。”
“那就呼吸。”
慕凌夕没有回头，却真的慢慢吐出一口气。
护理师帮助慕凌欢稳住骨盆。
“需要回床吗？”
“不用。”
“你可以要求更多帮助。”
慕凌欢看着近在咫尺的轮椅坐垫：“只托住腰。”
护理师按照她的要求保护。
她重新调整手掌，分三次完成移动。
坐稳以后，她整个人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慕凌夕看了一眼时间：“六分四十秒。”
“昨天八分钟。”
“所以？”
“快了一分二十秒。”
“动作质量比速度重要。”
慕凌欢皱眉：“你就不能先说一句不错？”
慕凌夕看着她。
“不说也知道你在等。”
“谁等了？”
“那就算了。”
“……”
郗善辰在旁边低咳一声，掩住笑意。
第三次转移，慕凌欢只接受了一次轻微辅助。
训练结束时，艾琳将她的等级从中等辅助调整为少量辅助。
慕凌欢看着记录，没有像昨天那样追问什么时候可以完全独立。
她只是把流程重新看了一遍，在“检查刹车”旁边画了一个圈。
中午，慕凌夕准备继续查看上午的录像。
电脑刚打开，郗善辰便把餐盒放到她面前。
“吃饭。”
“等我看完这段。”
“这句话你昨晚说过。”
“昨晚是数据，今天是动作录像。”
“有区别？”
“当然有。”
郗善辰伸手按下暂停。
慕凌夕抬眸：“郗善辰。”
“嗯。”
“把手拿开。”
“不拿。”
“这里是复健中心。”
“所以更应该听医嘱。”
“谁的医嘱？”
“我的。”
慕凌夕被气笑：“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医生了？”
郗善辰打开餐盒，将筷子塞到她手里。
“我不懂康复。”
“但我知道一个人连续七天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早晚会倒。”
慕凌夕脸上的笑淡下来。
“我没那么脆弱。”
“凌欢也一直这么说。”
她动作一顿。
郗善辰坐到她对面，声音放低。
“你妹妹正在学着承认自己有做不到的事。”
“你也可以。”
“她训练时有人保护，有人记录，有人替她判断风险。你呢？”
慕凌夕垂眼看着筷子。
“我只是想多确认一遍。”
“你不是在确认。”郗善辰看着她，“你是在找一个不会让她再受一点苦的方案。”
“可这种方案不存在。”
慕凌夕没有否认。
训练室里慕凌欢每一次失衡、每一次皱眉，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知道康复必须让患者承受一定程度的不适，也知道保护过度会限制进步。
可理智是一回事。
看着自己的妹妹被困在移位板中间，身体连最简单的支撑都做不到，是另一回事。
“昨天她叫我的时候，”慕凌夕低声说，“我差点就过去了。”
“过去也没错。”
“但她需要学会不等我。”
“所以你站住了。”
“嗯。”
郗善辰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指。
“那已经够了。”
“你可以接住她。”
“但你撑不住的时候，也有人接住你。”
慕凌夕抬眼看他。
男人的神色没有平时那种玩笑意味，只有沉静和认真。
过了片刻，她终于低头吃了一口饭。
“凉了。”
“我让人换。”
“不用。”
“你不是不吃凉的？”
“有人管得太多，没办法。”
郗善辰唇角微扬：“习惯就好。”
下午，慕凌欢进行坐位平衡和上肢减压训练。
慕凌夕没有全程留在训练室。
她离开以后，慕凌欢每隔几分钟便会看一次门口。
艾琳问：“在等人？”
“没有。”
“你姐姐去和医生开会。”
“我没问。”
“那继续。”
慕凌欢双手撑住轮椅扶手，尝试让臀部离开坐垫，完成压力减轻。
第一次只坚持了两秒。
第二次三秒。
第三次，她右肩突然脱力，身体重重落回坐垫。
她烦躁地闭了闭眼。
训练结束后，慕凌夕仍没有回来。
慕凌欢被推回病房，表面什么都没说，晚饭却只吃了一半。
直到晚上八点，房门才被推开。
慕凌夕拿着一叠新方案走进来，郗善辰跟在后面。
慕凌欢看了一眼时间。
“开会开到现在？”
“后续十二周方案有两处要调整。”
“所以你一天都不回来？”
慕凌夕放下资料：“训练记录我看过。”
“我问的是你去哪了。”
“不是已经回答了？”
“你以前开会也会中途过来。”
话出口后，慕凌欢自己先安静下来。
慕凌夕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故意揶揄。
“今天没有过来，是想看你没有我在场时，状态会不会受影响。”
“结果呢？”
“会。”
慕凌欢脸色一僵。
“坐位训练最后两组完成度下降，晚饭吃得比昨天少。”
“我只是累了。”
“也可能。”
慕凌夕没有逼她承认，只将资料放到床头。
“明天是第一阶段评估。”
“结束以后，我会把完整方案交给这里的团队。”
“然后你就走？”
“再留三天。”
“非走不可？”
慕凌夕沉默片刻。
“我留下，你会安心。”
“安心不好吗？”
“好。”
“可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永远安心地依赖我。”
病房里安静下来。
慕凌欢看着被子上的褶皱，过了很久才问：“回去以后，你还看记录吗？”
“每天。”
“我不给你打电话呢？”
“我也会看。”
“别一天打三个电话。”
“看你表现。”
慕凌欢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第二天上午，第一阶段评估开始。
她的坐位耐受时间已经从最初的几分钟提高到四十分钟。轮椅主动推进仍然只能完成短距离，却可以独立调整桌边位置。床椅转移从完全辅助降到少量辅助，右腿肌肉收缩也比入院时清晰。
最后一项，是站立架。
护理师替她固定膝部、骨盆和胸前束带。
机器缓慢升高。
身体从坐位一点点接近直立时，慕凌欢的视线也随之抬高。
她已经很久没有从这个高度看过房间。
十度。
三十度。
五十度。
血压开始下降，心率迅速上升。
“头晕吗？”
“四分。”
“恶心？”
“一点。”
“继续还是下降？”
慕凌欢咬紧牙：“继续。”
站立架升到七十度。
她脸色已经发白，额角全是冷汗。被固定的双腿没有真正承重，却因为久违的直立产生强烈牵拉感。
慕凌夕站在她正前方。
郗善辰站在慕凌夕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镜子里，慕凌欢看见了他们。
姐姐盯着监测屏幕，神色依旧平静，手指却紧紧握着笔。
而郗善辰始终站在她身后。
像一道无声的支撑。
“血压继续下降。”艾琳说，“准备回落。”
“再十秒。”
“不能冒险。”
站立架缓缓下降。
慕凌欢闭上眼，呼吸急促。重新回到座位后，她有几秒完全说不出话。
慕凌夕走到她面前，替她擦掉额角的汗。
“第一次三分十二秒。”
“很短。”
“但你站起来了。”
慕凌欢睁开眼。
慕凌夕没有说以后一定会走，也没有说很快就会好。
只是重复了一遍。
“今天，你站起来了。”
那天晚上，评估报告送到病房。
最后一页写着下一阶段目标：建立下肢承重耐受，进入平行杠前准备。
慕凌欢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静，玻璃上倒映着床边的三个人。
她第一次觉得，姐姐离开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因为慕凌夕不是不要她。
只是把一直握住她的手，慢慢松开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