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慕凌欢再次去了公共餐区。
比起昨天，她今天的动作明显熟练了一些。
餐盘被固定在轮椅前的小桌板上，她低着头，右手握着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吃着。中途手腕酸了，她便停下来歇一会儿，等力气恢复后再继续。
一顿饭，她足足吃了四十多分钟。
虽然依旧很慢，可从头到尾，她没有让任何人喂，也没有因为疲惫中途放弃。
等最后一口咽下去时，慕凌欢放下勺子，背靠着轮椅，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的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回到病房后，腰背的疼痛升到了五分，右肩也因为反复前倾和推轮隐隐发酸。
护理师原本想将她转移回床上休息，慕凌欢却抬手制止。
“先不用。”
她靠在轮椅里，闭着眼，等那阵疼痛慢慢缓下来。
艾琳看了一眼记录仪。
“腰背五分，右肩四分。”
她在记录表上写下数据，随后抬头道：“休息十分钟，开始今天的新项目。”
慕凌欢睁开眼。
“还是练吃饭？”
“床椅转移。”
慕凌欢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床边。
护理床与轮椅之间放着一块窄长的移位板。板面平整，一端搭在床沿，另一端压在轮椅坐垫下，看上去没有任何复杂之处。
“从轮椅回床上？”
“先练习从床上转移到轮椅。”艾琳解释，“你需要自己完成轮椅定位、刹车、拆卸扶手以及身体前倾。护理师会负责保护，但不会直接把你抱过去。”
慕凌欢看了那块板子几秒，又抬眸看向站在旁边的慕凌夕。
从早上开始，慕凌夕的话便很少。
她手里拿着平板，记录着慕凌欢每一项训练数据，却始终站在距离训练床两步远的位置。
前几天，慕凌欢还亲口说过，在训练区，只要她不是真的要摔倒，就不要轻易扶她。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似乎说得有些早了。
护理师将她从轮椅转移回床上，又将床头缓缓放平。
慕凌欢按照指令侧过身体，一只手抓住床栏，另一只手撑着床面，借助上肢力量一点点坐起来。
不过是从躺着变成坐着，她的额角便再次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先休息。”艾琳说道。
“我还能继续。”
“我没有让你结束。”艾琳语气平静，“只是让你的血压和心率恢复稳定。”
慕凌欢抿了抿唇，没再争辩。
两分钟后，训练正式开始。
她先尝试将轮椅拉到床边。
从她的角度看，轮椅已经靠得足够近。她将右侧刹车踩下，拆掉靠近床边的扶手，又按照艾琳的指导，把移位板的一端压在身下。
双手分别撑住床面和轮椅坐垫。
“身体向前。”护理师在一旁提醒，“先压低重心，再用手臂带动骨盆移动。”
慕凌欢俯身向前，双臂同时用力。
第一次，她的臀部只离开床面不到一厘米，便重新落了回去。
手腕因为瞬间承重而一阵发麻。
她没有说话，重新调整呼吸，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身体终于向轮椅的方向移动了一点。
可她的右手撑得太远，上半身刚离开床面，重心便迅速向右侧偏移。
护理师立刻伸手托住她的肩膀。
“停。”
慕凌欢僵在原地。
护理师帮助她重新坐稳，才指着轮椅的位置说道：“轮椅角度太大，移位距离过远。”
慕凌欢低头看了一眼。
方才站在旁边时，她还觉得轮椅几乎已经贴到了床边。真正坐下来才发现，两者之间依旧隔着一个巴掌宽的空隙。
就是这点距离，让原本简单的动作变得异常困难。
“重新来。”
护理师把她送回床中央。
第二次，慕凌欢将轮椅向内调整了几度，又重新确认了一遍刹车和扶手。
她撑起身体，沿着移位板一点点向右移动。
第一下还算顺利。
第二下，腰腹的力量却忽然断了。
她的骨盆已经向轮椅移动，上半身却没能及时跟上，整个人一下卡在了移位板中央。
左腿没有任何主动支撑，膝盖缓缓向外滑去。
下一秒，她的身体也随之向下沉。
慕凌欢脸色骤然一变。
“姐——”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慕凌夕便向前迈了一步。
可护理师的动作更快。
她一手托住慕凌欢的骨盆，艾琳也从另一侧扶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同时用力，将她重新稳稳送回床边。
训练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慕凌欢呼吸凌乱，右手仍死死抓着那块移位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腰有没有扭到？”艾琳问。
“没有。”
“肩膀呢？”
“五分。”
“休息。”
这一次，慕凌欢没有反驳。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
过了片刻，她抬起眼，望向不远处的慕凌夕。
“你刚才没看见？”
慕凌夕站在原地，声音很平静。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她们已经接住你了。”
慕凌欢眼睫轻颤。
“我叫的是你。”
“我知道。”
慕凌夕的语气依旧没有太大起伏。
正是这份过分的平静，让慕凌欢心里的委屈骤然涌了上来。
“所以只要有人接住我，我叫不叫你都一样？”
护理师与艾琳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了训练室另一侧。
慕凌夕将平板放在桌上，缓步走到床边。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至少别站在那里看着。”
“然后呢？”慕凌夕看着她，“每次你身体一晃，我就冲过来扶你？每次你喊我，我就替你完成剩下的动作？”
“我没让你替我完成。”
“刚才你已经被人接住了。”
慕凌夕一字一句说道：“你没有摔倒，也没有脱离保护。可你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找我。”
慕凌欢脸上的血色淡了一些。
慕凌夕蹲下身，与她平视。
“凌欢，你可以叫我。”
“只要你真的需要，我也一定会过去。”
“但只要你还在安全范围里，我就不会抢在治疗师之前把你抱走。”
她的声音不重，却格外清晰。
“因为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练习怎么依赖姐姐。”
慕凌欢抿紧唇。
“我依赖你，给你添麻烦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
她别开脸，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慕凌夕望着她看了几秒，伸出手，替她将散落到脸侧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你依赖我，永远都不算麻烦。”
慕凌欢没有看她。
慕凌夕继续说道：“可我不能因为舍不得看你受苦，就让你永远只会依赖我。”
“我可以扶你一次、十次，甚至一百次。”
“可总有一次，我不会正好站在你旁边。”
慕凌欢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慕凌夕的手微微一顿。
训练室安静了几秒。
“最开始的两周，我会在这里。”她最终说道。
“后面呢？”
“等方案稳定下来，我要回京都。”
这件事，慕凌夕以前并非没有提过。
可她从来没有把离开的时间说得这样明确。
慕凌欢安静下来。
她垂着眼，不知道是在看移位板，还是在看自己毫无反应的双腿。
艾琳走过来，替她重新测量血压。
“今天可以结束，也可以休息以后再尝试一次。”
“由你决定。”
慕凌欢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右肩仍在发疼，腰背也因为方才的失衡而隐隐发酸。
如果是从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继续。
哪怕动作已经变形，哪怕身体快要撑不住，她也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自己不行。
可这一次，她盯着那块移位板看了很久。
“休息十分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然后再试一次。”
艾琳点头。
“可以。”
第二次训练开始后，慕凌欢没有再看向慕凌夕。
她先检查了轮椅刹车，又重新调整轮椅的角度。
放置移位板时，她让护理师确认位置，却没有让对方代替自己摆好。
第一次移动，臀部向右侧挪动了几厘米。
第二次，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第三次，上半身的重心再次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
慕凌欢立刻停了下来。
她没有继续硬撑，也没有下意识去喊姐姐。
“这里需要帮助。”
护理师只托住她的骨盆，帮助她重新稳定身体，没有替她完成剩余动作。
慕凌欢调整双手的位置，再一点一点地向轮椅移动。
八分钟后，她终于坐进轮椅。
整个过程并不算独立完成。
可护理师只提供了两次少量辅助。
艾琳低头，在记录表上重新写下评估等级。
慕凌欢喘息着问：“写了什么？”
“从完全辅助调整为中等辅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还是需要人帮。”
艾琳将记录表合上。
“昨天的你，连这项训练都还没有开始。”
慕凌欢沉默片刻，没有再说话。
晚上九点，复健中心逐渐安静下来。
慕凌夕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电脑屏幕上播放着慕凌欢白天的训练视频。
她将床椅转移的过程反复看了几遍，又根据慕凌欢肩部和腰背的受力情况，将第二天的训练方案调整了两处。
长时间低头，让她的右侧后颈僵硬发酸。
她抬手揉了揉，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屏幕。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边伸来。
下一秒，电脑被直接合上。
慕凌夕眉心一蹙。
“谁——”
她抬起头，声音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郗善辰就站在她面前。
男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肩头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看样子，他应该刚下飞机不久，连衬衫领口都还未来得及整理。
武子默站在几步之外，脚边放着两个行李箱。
慕凌夕怔怔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怎么来了？”
“公司还没倒闭。”
郗善辰将电脑递给武子默。
“京都也没乱。”
慕凌夕看着他。
“我问你为什么来。”
郗善辰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间。
“事情处理完了。”
“所以？”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所以来陪你。”
慕凌夕没有动。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道：“凌欢今天第一次练床椅转移。”
“我知道。”
“她差点摔了。”
“也知道。”
慕凌夕抬眸看他。
“谁告诉你的？”
“你每天发给我的记录。”
“我只发了数据。”
“数据里写了她的心率和疼痛等级。”
郗善辰看着她，声音沉了几分。
“可你发来的消息里，一个字都没提你自己。”
他说着，抬手按了按她僵硬的后颈。
指腹刚落下，慕凌夕便疼得轻吸一口气，下意识向旁边躲了一下。
郗善辰的眸色顿时沉了下来。
“多久没好好睡了？”
“睡了。”
“几个小时？”
慕凌夕不说话。
郗善辰也没有继续追问，只伸手脱下她身上的白大褂，搭在自己手臂上。
“先去吃饭。”
“我还要看——”
“数据明天再看。”
“郗善辰。”
“嗯。”
“你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管我？”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重新握住她的手。
“老婆大人，我不管你，谁管你？”
慕凌夕原本想提醒他，他们还没有领证。
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走到病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向里面看去。
慕凌欢已经睡着了。
护理师刚刚替她调整好体位。
床边的记录本还摊开着，最后一行写着第二天的训练目标——
独立检查轮椅刹车，完成三次床椅转移。
郗善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她会越来越好。”
慕凌夕没有回应。
男人收紧手指，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边。
“她有人接住。”
“你也有。”
慕凌夕垂下眼。
那双紧绷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肩膀，终于在这一刻，一点一点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