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欢第一次在轮椅上吃饭，是到达复健中心后的第七天。
上午的坐位训练结束后，她已经可以在靠背支撑下稳定坐十五分钟。沈岚评估了血压和疲劳程度，同意把午餐安排在公共餐区。
听到这个决定时，慕凌欢没有表现得很兴奋。
只是问：“我自己过去？”
艾琳回答：“护理师推你过去，回来时根据情况练习主动推进。”
“为什么不是我推过去？”
“因为你还要留体力吃饭。”
慕凌欢觉得吃饭根本不需要多少体力。
十分钟后，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餐区距离病房不远，靠近玻璃连廊尽头。长桌旁只坐着三个人，都是中心里长期复健的患者，没有家属陪同，也没有人盯着她看。
护理师把轮椅停在桌边，撤掉右侧扶手，方便她靠近桌面。
餐盘里是切成小块的鸡肉、蔬菜和米饭，旁边放着防滑垫和加粗手柄的勺子。
慕凌欢看着那把勺子。
“我手没受伤。”
艾琳坐在对面：“加粗手柄可以减少握力消耗。你不喜欢，可以用普通的。”
“普通的。”
护理师换了一把普通勺子。
慕凌欢抬手去拿，动作没有问题。可身体离开靠背向前时，腹部控制不足，整个人立刻晃了一下。
她的左手赶紧撑住桌面。
勺子碰到餐盘，发出清脆一声。
艾琳没有扶她。
“先调整坐姿。”
“我坐得很好。”
“你骨盆向后滑了。”
慕凌欢低头看了一眼。
她自己感觉不明显，可从侧面确实能看出腰背弯曲，上半身向前塌。
她双手撑住轮圈，试图把身体向后挪。
右肩一疼，动作只完成一半。
“可以让我帮忙。”护理师说。
“不用。”
她换成左右交替的方式，一点点调整骨盆。
用了快一分钟，才重新靠稳。
再次拿起勺子时，她没有急着前倾，而是把餐盘拉近一些。
第一口饭顺利送到嘴边。
第二口，右手轻微发抖，米粒掉了一半。
第三口，她为了够远处的菜，身体向前过多，差点撞到桌边。
吃一顿饭，比她想象中困难得多。
不是手不会动，而是每一次抬手、前倾、回到靠背，都需要身体其他部分配合。
五分钟过去，她只吃了不到四分之一。
“要不要休息？”艾琳问。
“不用。”
“腰疼吗？”
“三分。”
“肩膀？”
“三分。”
“头晕？”
“没有。”
艾琳没有阻止。
餐区里另外几个人安静地吃着饭，没有人关注她掉在桌上的米粒，也没有人因为她动作慢而催促。
这让慕凌欢稍微自在了一些。
在国内病房时，傅凌总会坐在旁边。她动作稍微慢一点，母亲便想替她端碗、递水，有时甚至直接喂到嘴边。
她知道傅凌只是心疼。
可被人照顾得越细，她越容易忘记自己还能做什么。
“水。”她下意识开口。
护理师刚要拿杯子，慕凌欢又停住。
杯子就在右前方，不算远。
她调整轮椅位置，把左手撑在桌面上，右手慢慢伸过去。
指尖碰到杯壁时，身体又晃了一下。
她没有缩回手，而是先稳住呼吸，再握紧杯子。
杯子里只有半杯水，却比平时重得多。
她用双手捧着，喝了一小口，再放回防滑垫上。
整个动作很慢。
护理师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手。
十七分钟后，她的腰背疼痛升到五分。
沈岚提前结束用餐训练。
“还没吃完。”
“可以回房间继续。”
“回去让人喂？”
“回去调整体位以后，你仍然可以自己吃。”
慕凌欢看了一眼只吃到一半的餐盘，最后没有坚持。
护理师将餐盘放到移动桌上，推她回房。
途中经过那条缓坡时，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今天没有训练推进。
回到床边后，她被转移回床，躺下休息了十分钟。腰背疼痛下降后，护理师把移动桌推到她面前。
“继续吧。”
慕凌欢重新拿起勺子。
床头抬高，身体有靠背支撑，吃饭立刻容易很多。
剩下的一半，她只用了十分钟。
“所以我还是只能在床上吃。”她说。
艾琳摇头：“你今天已经在餐区吃了十七分钟。”
“但没吃完。”
“第一次训练的目标不是吃完，是找到你现在能坐着完成多少。”
“什么都分成一点一点。”
“复健本来就是这样。”
慕凌欢低头看着空掉的餐盘。
过去她厌恶这种微小的进步。
翻身一次、坐十分钟、自己拿一杯水。这些事情普通人每天都会做，根本没有值得庆祝的地方。
可她现在不得不承认，正是这些微小的动作，决定她以后能不能离开病床生活。
下午，艾琳开始教她轮椅桌边定位。
如何靠近桌面，如何避免膝盖撞到桌下，如何拆卸扶手，怎样在不依赖别人推动的情况下调整角度。
慕凌欢练了十几次。
有两次轮椅角度不对，完全无法靠近；一次手指被轮圈夹到，疼得她脸色发白；还有一次转向过快，脚踏撞上桌腿。
“如果是家里的餐桌，能改吗？”她问。
“可以调整桌下空间，也可以换更合适的高度。”
“别换。”
“为什么？”
“那张桌子用了很多年。”
艾琳看了她一眼：“那就先测量，再想办法。”
慕凌欢点头。
她脑海里出现慕家的餐厅。
以前所有人回家，总会围着那张长桌吃饭。她受伤以后，大部分时间只能留在房间，家里人为了陪她，常把饭菜端到楼上。
如果她能自己坐轮椅进餐厅，至少所有人不必再跟着她换地方。
晚上视频时，傅凌听说她去了公共餐区，果然又红了眼睛。
“有没有人喂你？”
“没有。”
“那你吃饱了吗？”
“吃完了。”
“坐着难受吗？”
“腰疼，回来躺了一会儿就好了。”
傅凌想说以后别坐那么久，又生生忍住。
“那明天还去吗？”
“去。”
“好。”傅凌点头，“慢慢吃，掉了就掉了，别着急。”
慕凌欢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掉了？”
“你小时候学吃饭也到处掉。”
傅凌终于笑起来。
慕凌欢看着母亲的笑，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等我回去，去楼下吃。”
“妈妈让人把餐桌——”
“不用改。”
她轻声说：“我自己想办法过去。”
视频结束后，慕凌欢把手掌放在腹部。
今天吃一顿饭，她用了将近半个小时，也耗尽了大半体力。
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一个目标。
不是站在宴会厅里，也不是穿着高跟鞋重新出现。
当天夜里，几个哥哥难得一起出现在视频里。
慕凌泽举着手机在慕家餐厅转了一圈，故意把她原来的位置拍给她看。椅子还在，桌上的餐具也仍按过去的习惯摆着。
“六姐，你的位置没人敢坐。”
“谁稀罕。”
“妈说等你回来，把这一层全改成无障碍。”
慕凌欢立即看向傅凌：“别全改。”
傅凌有些无措：“楼梯、门槛总要处理。”
“需要的地方可以改，别把家里弄得像病房。”
慕凌宇在一旁点头：“等治疗师给尺寸，我们只做必要调整。”
慕凌旭补了一句：“餐厅到一楼客房的路线已经重新量过，门槛可以拆，其他地方先不动。”
慕凌欢听见他们已经开始准备，心里既暖又有压力。她没有再说不要，只提醒他们等评估结果，不许先把家里拆得乱七八糟。
慕凌欢这才放下心。她不想家里因为她变得面目全非，也不想所有人每天一进门，就先被提醒她受过伤。
只是坐在家里的餐桌旁，自己吃完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