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周谨在训练床左侧贴了一条红色标记。
“今天目标,手碰到这里。”
慕凌欢看了一眼。
红线比前几天的位置更远,几乎贴到床边。
“碰到就算成功?”
“碰到只是上半身完成,骨盆和双腿也要跟过去。”
“还是不能帮?”
“除非你失去控制。”
慕凌欢把右手放在胸前,左臂伸向红线。
经过几天重复练习,她已经知道不能只靠肩膀甩动。先吸气,再缓慢呼出,肋骨向下收,头和视线先转向左侧,同时让骨盆产生滚动。
动作听起来简单,身体执行起来仍旧困难。
第一次,肩膀过去了,骨盆没动。
第二次,右腿突然绷紧,她被迫停下。
第三次,手指碰到了红线,身体却停在半侧卧位置。
周谨看了一眼时间。
“休息。”
“我不累。”
“呼吸每分钟二十四次,右肩开始耸起,已经在代偿。”
慕凌欢只能停下。
周谨替她摆正腿位。
“你每次接近成功,就会突然加力。”
“不加力怎么过去?”
“动作不是靠最后一下硬拽。”
“我等身体自己过去?”
“是让你现有的肌肉按顺序参与。”
周谨指了指她的腹部和骨盆。
“神经损伤后,有些动作不是完全消失,而是控制变得不协调。你越急,越容易回到最熟悉的代偿方式。”
慕凌欢盯着红线。
“再来。”
第四次,她刻意放慢速度。
手臂先伸出去,视线跟上。肩胛离开床面后,她没有急着继续,而是停留一秒,再尝试收紧左侧腹部。
骨盆移动了一点。
右腿没有跟上。
她又开始屏气。
“呼气。”
周谨只提醒,没有碰她。
慕凌欢缓慢吐气,左手终于抓住床单边缘。她没有用力拉,只借助那一点支撑继续转动。
身体一点点向左侧滚去。
肩膀先落下。
胸口转向侧面。
骨盆随后越过中线。
最后是双腿,在惯性和滑布帮助下跟着翻过去。
她整个人停在侧卧位。
训练室里没人说话。
慕凌欢自己也愣了几秒。
“完成了?”
周谨检查她的肩、骨盆和腿位。
“完成了。”
“你没帮?”
“没有。”
“腿下的滑布算不算?”
“算辅助工具,不算人员帮助。”
慕凌欢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红线,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却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因为训练结果真正放松下来。
“再翻回去。”
“先保持侧卧三十秒。”
她按照要求停住。
这个姿势以前由别人替她摆好,她只需要躺着。现在自己翻过来后,她才发现维持侧卧同样需要控制。
右肩不能被压住,双腿之间需要垫软枕,骨盆也不能过度向前倒。
周谨让她自己调整上侧手臂的位置。
三十秒结束后,她尝试翻回仰卧。
回去的动作比翻向左侧更难。身体刚转到一半,右腿便卡住,最后仍需要周谨帮助调整。
“只成功了一边。”慕凌欢说。
“成功一次,就说明动作可以建立。”
“什么时候不用滑布?”
“先保证在滑布上稳定完成。”
她又练了四次。
第二次失败,第三次在最后阶段需要轻微辅助,第四次和第五次独立完成。
最后一次结束时,她的额头和后背都湿透了。
周谨停止训练。
“今天够了。”
“向右还没练。”
“下午只做低强度重复。”
“我刚找到感觉。”
“所以更要在疲劳前结束,让身体记住正确动作。”
慕凌欢虽然不情愿,还是没有再要求加练。
回到房间,慕凌夕正在和国内通话。
屏幕另一边是傅凌和慕辰峰。
慕凌欢一出现,傅凌立刻问:“今天怎么样?”
“自己翻过去了。”
“什么?”
“从仰卧翻到左边,自己完成的。”
傅凌明显愣住,随后眼眶一下红了。
“真的?”
“嗯,成功了三次。”
“有没有疼?腿有没有抽?”
“过程中有一次痉挛,停下来以后缓解了。肩膀四分疼,休息后下降。”
慕凌欢把情况说得很完整。
傅凌听得心疼,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说别练了。
“那晚上还练吗?”
“只练三次。”
“听治疗师的。”慕辰峰在旁边提醒。
“知道。”
视频里,傅凌低头擦了擦眼角。
“妈妈以前还总怕你夜里不舒服,睡得沉了听不见。”
慕凌欢安静了一下。
“以后不用怕了。”
“这才刚学会一次。”
“我会练熟。”
她说得平静,没有夸大,也没有许诺自己很快就能站起来。
只是把一件具体的事告诉父母。
以后,她会自己翻身。
电话结束后,慕凌夕将平板放下。
“高兴了?”
“一般。”
“刚才笑得挺明显。”
“你看错了。”
慕凌夕也不拆穿。
中午休息时,护理师按照计划替她调整体位。
慕凌欢忽然说:“我自己来。”
“训练结束后身体疲劳,需要保护。”
“你在旁边看着。”
护理师同意了。
她用早上学到的方法,缓慢向左侧翻。
第一次因为床单摩擦太大,没有成功。
护理师准备帮忙,她摇头。
“给我滑布。”
滑布垫好后,她重新开始。
呼气,转头,伸手,带动骨盆。
这次动作依旧不流畅,却真的翻了过去。
护理师替她在双腿之间放好软枕。
“需要我调整肩膀吗?”
“不用。”
慕凌欢自己把下侧手臂慢慢抽出来,找到相对舒服的位置。
过程用了两分多钟。
做完以后,她已经有些喘。
可她没有觉得狼狈。
下午,沈岚将“床上向左翻身”从完全辅助改成了监督下完成。
只是一行很小的变化。
慕凌欢却看了很久。
“向右还是需要帮助。”沈岚提醒。
“我知道。”
“不要因为今天成功,夜里就自己反复练。”
“我也知道。”
沈岚显然不太相信。
晚上十一点,慕凌欢的腰背开始发酸。
护理师刚准备替她翻身,她抬手制止。
“我试一次。”
在护理师监督下,她花了将近三分钟,才完成整个动作。
侧卧稳定后,她闭上眼。
房间里没有傅凌,也没有任何家人被她从睡梦中叫醒。
完成翻身后,护理师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让她自己判断新的姿势是否安全。
“肩膀压住了吗?”
“没有。”
“上面的腿有没有往前掉?”
慕凌欢低头看不到,只能用手一点点摸到膝部。位置偏前,她试着用上肢带动大腿,却没能挪动。
“这次需要帮忙。”她最终开口。
护理师替她把腿重新放好,又将软枕垫稳。
“自己翻过去,不代表后面每一步都必须独立完成。”
慕凌欢没有反驳。
她以前最难接受的,是明明已经做到一部分,最后却仍要别人伸手。现在她开始明白,独立不是拒绝所有帮助,而是知道哪一步能自己完成,哪一步必须及时求助。
她让护理师把这次需要帮助的地方也写进记录,并在第二天训练目标后补了一行:学会调整上侧腿位。
写完后,她又让护理师把床栏放低一次。她没有继续翻身,只按白天学过的顺序,在脑海中重新走了一遍动作。呼吸、转头、伸手、带动骨盆,每一步都不能抢。
她第一次愿意在没有增加训练量的情况下结束一天。
周谨白天说过,身体需要重复,也需要休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把这句话听进去。
这是一个很小的进步。
小到和站立、行走没有任何关系。
可这一晚,远在京都的母亲终于没有每隔两个小时看一次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