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慕凌欢在轮椅上坐了十一分钟。
第九分钟时，她开始头晕。
第十分钟，腰背酸痛明显，腹部也因为持续保持坐位而发抖。
她没有隐瞒，也没有要求继续。
艾琳观察了血压和脸色，允许她再坚持一分钟，然后把靠背调低。
“十一分十八秒。”
慕凌欢看向门口：“能出去吗？”
艾琳有些意外。
“今天这么想出去？”
“我来三天了，只见过这间房和评估室。”
“外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也比天花板好看。”
沈岚确认她的血压恢复稳定后，同意护理师推她在走廊里停留五分钟。
轮椅越过房门的那一刻，慕凌欢下意识屏住呼吸。
外面不是传统医院的白色长廊。
玻璃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阳光落在浅灰色地面上。走廊外是一片湿润的草地，雨后的树叶亮得发光，远处还能听见水声。
她在房间里看到的那棵大树就在玻璃外，枝叶几乎遮住半面天空。
护理师推着她往前。
轮椅很轻，几乎没有明显震动。
走到一处转角时，慕凌欢忽然说：“我自己来。”
“今天只是适应。”护理师提醒。
“就推一段。”
慕凌夕正好从另一侧走过来，听见后站在轮椅旁。
“我陪你。”
她伸手握住推把。
“别扶我。”
慕凌夕的手停住。
“我只是防止你后退。”
“后面有护理师。”
慕凌欢把双手放在轮圈上。
她的右肩仍然有些疼，轮圈摸起来却很轻。她先向前推了一下，轮椅只移动了不到十厘米。
第二下，左右手用力不一致，轮椅偏向玻璃墙。
护理师立即靠近。
慕凌欢抬手制止：“别碰。”
“要撞了。”
“我看见了。”
她抓住右侧轮圈，尝试减速，再用左手往前推。
轮椅歪歪斜斜地转回走廊中央。
不过几下动作，肩膀和手臂便开始发酸。
慕凌夕一直走在旁边，没有碰她。
“前面有缓坡。”护理师说，“今天不适合过去。”
慕凌欢看向五六米外的坡道。
那点坡度对正常人几乎没有影响，对她却像一道明显的界线。
“到坡前停。”
她继续推动轮圈。
一米。
两米。
速度慢得几乎可以忽略，轮椅还会不受控制地偏向一侧。每次修正方向，都要消耗更多力气。
走到一半，她的呼吸已经变急。
慕凌夕问：“肩膀呢？”
“四分。”
“头晕？”
“一分。”
“还继续？”
“继续。”
这次慕凌夕没有阻止，只在她右侧保持半步距离。
终于到达坡道前，慕凌欢松开轮圈。
掌心已经被磨得发红。
“多远？”
护理师看了一眼地面标记：“四点七米。”
慕凌欢喘着气：“不到五米。”
“第一次主动推进，已经可以。”
“我以前从病房走到电梯都不止五米。”
慕凌夕蹲下来，与她平视。
“以前是以前。”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每天都要说一遍？”
“怕你忘。”
慕凌欢不想听。
她看着面前的缓坡，忽然伸手重新握住轮圈。
护理师立刻说：“今天不训练坡道。”
“我只试一下。”
“上坡对肩部负担更大。”
“就一下。”
慕凌夕抬手挡住轮圈。
“回去。”
慕凌欢看着她的手，脸色沉下来。
“我说了别扶我。”
“我没有扶你。”
“你在拦我。”
“因为今天的训练不包括上坡。”
“这里是你们的地方，规则也是你们定的。想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让我做，我连试都不能试？”
走廊里安静下来。
护理师退后半步，没有插话。
慕凌夕看着妹妹。
“你觉得我带你来，是为了控制你？”
“难道不是？”
“你想站，我不让。你想多练，我不让。现在连推个轮椅，你也要决定我能走到哪里。”
慕凌欢说完，胸口起伏得更快。
慕凌夕没有生气，只问：“右肩几分？”
慕凌欢不答。
“刚才四分，现在呢？”
“五分。”
“手掌疼吗？”
“有一点。”
“坐了多久？”
护理师回答：“十七分钟，已经超过今天计划。”
慕凌夕收回挡在轮圈上的手。
“你可以试。”
慕凌欢一怔。
“但后果你自己承担。肩膀疼痛加重，下午的训练取消；皮肤摩擦破损，明天暂停推进；血压下降，立即回床。”
“你不是想自己决定吗？”
“现在你决定。”
慕凌欢看着坡道。
只要再推一下，前轮就能压上去。
可右肩的疼痛确实越来越明显，掌心也在发热。她很清楚，自己就算上去十厘米，也不可能靠现有力量完成整段坡道。
过去的她一定会推。
哪怕最后需要别人抱回床上，也要证明自己不是做不到。
她握着轮圈，沉默了很久。
最后松开手。
“回去。”
护理师走到后面。
慕凌欢却说：“我自己转回去。”
她用左右轮圈一点点调转方向。
动作不熟练，几次差点撞到墙。慕凌夕和护理师始终站在旁边，没有出手。
直到她完成转向，护理师才负责将她推回病房。
回到床边后，艾琳检查她的手掌和肩部，又教她如何使用手套减少摩擦，怎样避免用肩部过度耸起发力。
“主动轮椅不是只靠手臂。”艾琳说，“躯干位置、推轮角度和节奏都重要。动作不对，肩膀很快会受伤。”
慕凌欢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
“我什么时候能自己推上那个坡？”
“先在平地上稳定推进二十米，再学坡道。”
“二十米？”
“听起来不远，对吧？”
她没有回答。
下午的肩部疼痛没有加重，训练得以继续。
作业治疗中，艾琳教她在床上调整上衣和裤腰。动作不体面，也远比想象中困难。
她需要先翻到一侧，把衣物向上提一部分，再翻向另一侧，重复同样的动作。
由于翻身仍不能完全独立，每一步都需要提示和少量帮助。
慕凌欢练到满头是汗，才勉强把衣物整理好。
“这也算训练？”她问。
“生活本来就是训练。”
“我可以让别人帮忙。”
“当然。”艾琳说，“但你不是一直不想让别人扶吗？”
慕凌欢被堵得无话可说。
晚上，慕凌夕替她调整枕头。
慕凌欢忽然说：“上午我语气不好。”
“哪一句？”
“很多句。”
“知道就行。”
“你不生气？”
“我生气的时候，你现在也跑不了。”
慕凌欢瞪了她一眼。
慕凌夕笑了笑，转身要走。
“姐。”
“嗯？”
“以后在训练区，除非我要摔了，不要扶我。”
慕凌夕停了一下。
“好。”
“家里人来了也一样。”
“你自己跟他们说。”
慕凌欢望向窗外那条缓坡。
晚些时候，艾琳送来一副薄手套和一张轮椅推进记录表。
慕凌欢翻了两页，上面除了距离，还要记录肩部疼痛、手掌皮肤和推进后的疲劳程度。
“推个轮椅也要写这么多？”
“你现在最容易忽略的是肩膀。”艾琳说，“下肢功能没有恢复以前，上肢就是你的移动能力。把它们练伤了，你会失去已经得到的自由。”
慕凌欢摸了摸仍在发热的掌心，第一次认真戴上手套。
她没有再要求上坡，只让护理师把轮椅停在房间门口。自己缓慢推动轮圈，从门口到窗边，再从窗边转回来。
来回不到三米，方向却比上午稳了一些。
今天她没能上去。
但她第一次自己推动轮椅，走了四点七米。
这不是站起来，也不是走路。
却是她受伤以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决定要往哪个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