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银灰色的私人飞机穿过云层，缓缓降低高度。
慕凌欢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越过舷窗，落向下方越来越清晰的庄园。
大片草坪被夏日的阳光铺成深浅不一的绿色，环绕庄园的林荫路从主宅一路延伸到西侧。再往前，是慕家自用的私人机场。
跑道不算长，却足够私人飞机起降。机场与主宅之间有一条封闭的内部道路，平时很少有人过来，今天却早早安排了医护车和接驳车。
慕凌欢看了许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离开大半年，眼前的一切熟悉得像从未改变过。
可她心里清楚，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还有十分钟落地。”艾琳替她检查了一遍腰腹固定带，又弯腰确认双腿支具的位置，“落地以后先坐轮椅，不安排步行。”
慕凌欢皱了皱眉：“我可以走。”
“你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坐了六个小时。”
“中间调整过体位。”
“调整体位不等于休息。”艾琳语气平静，“从机舱到接驳车有升降平台，不需要你证明什么。”
慕凌欢没说话。
护理师把折叠好的双拐放在她手边，像是早已猜到她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回到主宅以后，如果状态稳定，可以走最后一段。”
慕凌欢这才应了一声：“嗯。”
飞机落地时，机身轻轻震了一下。
轮胎贴上跑道，滑行速度逐渐放缓。慕凌欢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收紧，又很快松开。
机场外没有站满来接她的人。
除了负责安全的工作人员和医护团队，跑道旁安安静静。
家里人都在主宅等她。
这是慕凌夕提前安排好的。
人太多围在机场，不但会影响医护人员操作，也会让慕凌欢刚下飞机就承受太多目光。更何况，从私人机场到主宅不过几分钟车程，没必要所有人都守在跑道边。
舱门打开后，升降平台缓缓与机舱口对接。
护理师推着轮椅上前。
慕凌欢没有逞强。
她扶住轮椅扶手，在两名护理人员的保护下完成转移，随后由升降平台送下飞机。
阳光落在脸上的一瞬，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京都的风比国外闷热，空气里却有一种她熟悉的味道。
艾琳站在轮椅旁：“不舒服吗？”
“没有。”
慕凌欢看着不远处通往主宅的道路，轻声道：“只是觉得真的回来了。”
接驳车早已等在旁边。
轮椅固定好后，车辆沿着庄园内部道路缓慢驶向主宅。
慕凌欢一路没有说话。
道路两侧的树比她离开时更茂盛，一些低矮的花圃重新修整过，原本略高的路缘也改成了平缓的坡面。
改动并不明显。
不仔细看，甚至不会发现。
她知道，这是家里人听从复健团队的建议，只处理了真正会影响她活动的地方，没有把整座庄园改得像医院。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时，主宅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门前站满了人。
傅凌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慕家的几个兄弟，还有早早赶回来的亲友。慕凌夕和郗善辰站在台阶下方，谁都没有说话。
木思彤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浅色长裙垂到脚踝，双手交握在身前。隔着车窗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她一直望着这边。
慕凌欢的目光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接驳车在主宅门前停稳。
傅凌几乎在车门打开的那一刻便往前走了两步，又被慕凌夕轻轻拉住。
“妈，等护理师固定好轮椅。”
傅凌红着眼点头，脚下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护理师解开固定装置，将轮椅推下升降板。
“欢欢……”
傅凌的声音刚响起，眼泪便掉了下来。
慕凌欢看着她，喉咙微微发紧。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
真见到母亲时，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傅凌想抱她，又怕压到她的腰，只能蹲在轮椅旁，轻轻握住她的手。
“回来就好。”
“妈。”慕凌欢低声叫她。
“瘦了。”傅凌摸了摸她的手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怎么还是这么瘦？”
“训练消耗大，体重在正常范围。”
傅凌听见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哭着哭着又笑了。
“你人回来就行，妈妈不问了。”
慕凌欢没有立即进门。
她抬头看了一眼从车边到主宅门口的距离。
不算远，大约十二三米。
地面已经铺成平缓防滑的硬质路面，台阶旁也新加了一段几乎看不出改动痕迹的缓坡。
她将手从傅凌掌心里抽出来。
“把拐杖给我。”
慕凌夕眉心微蹙：“坐了这么久，先回房休息。”
“就走到门口。”
“凌欢。”
“姐，我不是从飞机上走下来。”慕凌欢看着她，“只走这一段。”
慕凌夕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向艾琳。
艾琳先测了慕凌欢的血压，又询问腰背和双腿的疼痛情况。
“腰两分，肩膀一分，左膝没有疼。”慕凌欢主动回答。
“头晕？”
“没有。”
艾琳点头：“可以尝试，但必须有人在后方保护。走到一半出现疲劳，立刻坐回轮椅。”
傅凌有些紧张：“一定要现在走吗？”
慕凌欢看着近在眼前的家门。
“我答应过，回来以后要自己去餐厅吃饭。”
“总不能连门都不自己进去。”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护理师替她检查好支具，将两根肘拐递到她手中。
慕凌欢先用双手撑住拐杖，身体缓慢前倾，再借助手臂力量从轮椅里站起来。
起身的动作仍旧不算轻松。
她站稳后停了十几秒，等双腿适应承重，才将右侧拐杖向前挪了一小步。
左侧拐杖跟上。
右腿先向前。
短暂停顿后，左腿才在支具保护下缓慢挪动。
她走得很慢。
甚至算不上好看。
肩膀因为承担大部分重量而微微绷紧，每走一步，都要重新确认重心。
傅凌站在前方，双手紧紧攥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慕凌夕没有上前扶。
她和郗善辰一左一右站在缓坡两侧，给护理师留出足够的保护空间。
第五步落下时，慕凌欢的左膝轻轻晃了一下。
身后的护理师立即靠近。
慕凌欢没有停。
她握紧拐杖，重新调整身体重心。
第六步。
第七步。
走到一半时，她的额角已经冒出薄汗。
艾琳提醒：“手臂开始代偿，休息。”
慕凌欢停下来，低着头缓了几口气。
轮椅已经推到身后，只要她开口，随时可以坐下。
她却抬眼看向主宅门口。
那里是她从小进出过无数次的地方。
以前只需要几秒的路，现在她走了将近五分钟。
“还可以吗？”慕凌夕问。
慕凌欢点头。
“可以。”
她重新迈步。
最后两米，她的肩膀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
走到傅凌面前时，左腿明显发软。
护理师托住她的腰侧，傅凌也下意识伸出手。
慕凌欢没有拒绝。
她借着母亲的手稳住身体，终于越过门口那条熟悉的界线。
“轮椅。”艾琳立即开口。
护理师将轮椅推到她身后。
慕凌欢坐下的那一刻，整个人几乎完全靠进椅背里，呼吸急促，手臂也在轻轻发抖。
傅凌蹲在她面前，眼泪又落了下来。
“下次不许走这么久。”
慕凌欢喘了片刻，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我走回来了。”
傅凌用力点头。
“嗯，欢欢走回来了。”
家里人这才围上来。
几个哥哥嘴上都说着回来就好，眼眶却一个比一个红。慕凌泽想伸手抱她，被慕凌宇从后面拽住衣领。
“别压到她。”
“我知道，我就碰一下。”
慕凌欢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离我远点。”
慕凌泽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明显。
“还是六姐，没被国外的人换掉。”
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几分。
慕凌夕俯身替她擦掉额角的汗，低声问：“腰疼吗？”
“三分。”
“肩膀？”
“四分。”
“先回房。”
慕凌欢这次没有拒绝。
护理师推着她穿过客厅。
家里的摆设几乎没有变。
只有几处门槛被拆掉，走廊转角增设了扶手。一楼原本闲置的客房重新整理过，方便她近期居住。
经过客厅中央时，慕凌欢终于再次看见木思彤。
从接驳车停下到她走进门，木思彤一直没有上前。
她就站在慕凌夕身后不远处，安静得与过去判若两人。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慕凌欢在国外时，她们偶尔还会发几条消息。
木思彤问她有没有训练，她隔很久才回一句。
她说还好，木思彤便让她别逞强。
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
如今真的见了面，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木思彤先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慕凌欢看着她。
她瘦了一点，头发比从前长了，笑容却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
“好久不见。”慕凌欢回道。
只有四个字。
木思彤轻轻点头，往旁边让开了路。
护理师继续推着轮椅向一楼客房走去。
经过她身边时，慕凌欢闻到一阵很淡的熟悉香味。
她没有回头。
木思彤也没有跟上去。
下午，慕凌欢休息了两个小时。
复健团队替她检查完身体，确认长途飞行没有引起明显不适，才允许她离开房间。
晚饭前，护理师准备推她去餐厅。
慕凌欢却自己握住轮圈。
“我来。”
从一楼客房到餐厅的路线已经重新测量过。
门槛拆掉了，转弯处留出了足够空间，餐桌下方也没有更换，只暂时移走了她原来那把椅子。
慕凌欢推动轮椅的速度很慢。
途中右肩发酸，她停下来休息了两次。
傅凌想帮她，被慕凌夕轻轻拦住。
十几分钟后，她终于把轮椅停在自己原来的位置。
桌上的餐具和她离开前一样。
连水杯都还是她惯用的那一个。
慕凌欢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筷子。
这顿饭很热闹。
所有人都在说话，生怕安静下来便忍不住掉眼泪。
慕凌欢吃得很慢。
中途手臂酸了，她便放下筷子休息；够不到远处的菜，她也没有勉强，只让坐在旁边的慕凌宇替她夹近一些。
没有人喂她。
也没有人催她。
四十分钟后，她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
傅凌背过脸，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慕凌欢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从复健中心第七天第一次坐进公共餐区，到今天重新坐回家里的餐桌旁，她用了整整七个月。
她没有完全站起来，也没有恢复成受伤以前的样子。
可她确实回来了。
晚饭结束后，护理师推来轮椅靠背垫，准备送她回房。
木思彤从旁边走过来，手指刚碰到轮椅把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住。
“我送你回去？”
慕凌欢抬眼看她。
短暂的沉默后，她说：“护理师在。”
木思彤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也是。”
她笑了一下，转身让开。
慕凌欢没有再说什么。
轮椅刚转过餐厅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傅凌的声音。
“小一一，阿辰，你们先别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傅凌从柜子里拿出一本被搁置许久的婚礼方案，放到桌上。
她看了看慕凌夕，又看向郗善辰。
“欢欢已经回家了。”
“你们两个的婚事，是不是也该重新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