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的话落下，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被搁置许久的婚礼方案摊在桌上，封面边角已经微微卷起。傅凌显然不止拿出来看过一次，只是之前家里事情不断，谁也没有心思再提。
慕凌夕低头扫了一眼，没有伸手。
“妈，不急。”
“怎么还不急？”
凌瑾瑶先坐不住了。
“你们订婚都多久了？以前是事情一件接一件，谁也顾不上。现在凌欢已经回来了，总不能一直往后拖。”
郗老爷子跟着点头。
“我让人看过日子。三个月后有两个，半年后也有一个，你们自己选。”
慕凌夕没有回答，下意识看向轮椅上的慕凌欢。
慕凌欢刚吃完饭，右肩还有些酸，手指随意搭在轮圈上。察觉到她的视线，她抬起头。
“看我做什么？”
“你才回来。”
“所以呢？”
慕凌夕眉心微蹙。
“你后面还有很长一段康复。”
“我康复，你就不能结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慕凌欢推动轮椅，缓缓停到她面前。
“姐，我出事，不是你和姐夫把日子停下来的理由。”
“之前我情况不稳定，你陪我去国外，婚事往后放，我拦不了。现在我已经回家，训练有治疗师，生活上也有人照顾。”
她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一些。
“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慕凌夕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她确实一直在等。
等慕凌欢从抢救室里出来，等她醒过来，等她能够坐起，等她重新站到地上。
后来又等她完成前期康复，从国外平安回来。
每一次，她都觉得再等等就好。
可真等到了今天，她才发现，所谓最合适的时机，似乎永远不会自己出现。
郗善辰坐在她身边，自始至终没有催过一句。
凌瑾瑶看向他。
“阿辰，你倒是说句话。”
“她不想办，就不办。”
“你——”
“领证也可以等。”
郗善辰握住慕凌夕的手，神色平静。
“什么时候结婚，她说了算。”
慕凌夕抬眸看向他。
男人脸上没有半分勉强，仿佛再等上一年、两年，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
慕凌欢忽然开口。
“姐，你以前跟我说过，生活不能等所有事情都准备好。”
慕凌夕一顿。
“怎么轮到你自己，就不算数了？”
郗善辰低低笑了一声。
慕凌夕偏头看他。
“你笑什么？”
“难得听她说了句我爱听的。”
慕凌欢冷冷扫他一眼。
“我是在替我姐说话，跟你没关系。”
郗善辰唇角微扬。
“她的事，怎么会跟我没关系？”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早晚的事。”
慕凌欢轻嗤一声，懒得再搭理他。
“郗善辰。”
慕凌夕带着警告叫了他一声。
客厅里终于响起笑声。
傅凌将桌上的婚礼方案往前推了推。
“也不着急今天就定。你们回去慢慢商量，只要别再往后拖就行。”
慕凌夕垂眸看着那份方案，没有答应，也没有再拒绝。
当晚，两人去了静水流深。
湖边只开了一半的灯。
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两人沿着步道走了许久，直到身后的别墅渐渐被树影遮住，郗善辰才停下脚步。
“长辈着急，不代表你一定要答应。”
慕凌夕看着湖面。
“你不想结？”
“想。”
“那你装什么大度？”
“怕逼得太紧，你又跑了。”
慕凌夕轻笑了一声。
“我还能跑去哪儿？”
“你能去的地方太多。”
郗善辰从身后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侧。
“不过没关系。”
“你去哪儿，我都能把你找回来。”
慕凌夕没有挣开。
夜色落在湖面，远处的灯影被水波揉碎。她安静地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好。”
郗善辰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低眸看她。
“答应了？”
“嗯。”
男人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慕凌夕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静水流深。
主楼与宴会厅之间由长廊相连，湖边草坪足以容纳完整的婚礼仪式。外围安保严密，内部又有足够的空间安置宾客，的确比外面的场地更合适。
“婚礼就在这里办。”
“好。”
“慕家和郗家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宾客名单让两边长辈一起定。”
他们这样的家庭，婚礼不可能简单操办。
该有的排场、规制和礼节一样都不能缺，常年往来的亲友与世交也必须妥善安排。
慕凌夕停了一下。
“媒体不能进场，也不接受直播。婚礼当天的照片和消息，结束以后再统一公开。”
“都听你的。”
郗善辰答应得太痛快，慕凌夕反而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有意见？”
“没有。”
他低头看着她，唇角微扬。
“你肯嫁，怎么办都行。”
慕凌夕收回目光。
“时间定在三个月后。”
郗善辰挑眉。
“为什么不是下个月？”
“时间太紧，很多事情来不及准备。”
“只是这样？”
慕凌夕没理他。
郗善辰却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
“三个月以后，凌欢会走得更稳。”
“只是顺便。”
“嗯，顺便。”
他没有拆穿，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三个月就三个月。”
“老婆大人说了算。”
第二天，婚期正式定了下来。
傅凌和凌瑾瑶当场开始商量宾客名单，郗老爷子让人将酒窖里珍藏多年的酒重新清点一遍。
消息只在几家亲近的人之间传开，慕家主宅却从早上热闹到了下午。
婚庆团队、设计师和负责礼仪的人陆续送来资料，桌上很快堆满了场地方案、婚纱图册和各式各样的样品。
仿佛三个月后的婚礼，明天就要举行。
木思彤也来了。
她一进门，便听说婚期已经定下，立刻抱住慕凌夕的胳膊。
“小一一，婚纱必须重新选。”
“伴手礼我负责。”
“还有伴娘服，绝对不能让善辰哥的人随便定。”
慕凌夕被她吵得头疼。
“谁说你是伴娘？”
木思彤瞪大眼睛。
“我不是，谁是？”
“我还没选。”
“小一一，你变了。”
木思彤松开她，捂住心口，一副遭受背叛的模样。
“以前是谁说，结婚的时候一定让我站在旁边？”
“行了。”
慕凌夕懒得再看她演，目光越过她，落在窗边。
慕凌欢坐在轮椅上。
护理师刚替她解开左腿支具，正蹲在旁边检查膝盖附近有没有压痕。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
“你和凌欢一起。”
木思彤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慕凌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我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走不了完整流程。”
“流程可以改。”
慕凌夕看着她。
“伴娘也不是请来走路的。”
慕凌欢没有马上回答。
婚礼当天宾客众多，从准备到仪式结束，需要耗费不少时间。她现在虽然能拄着双拐走一段距离，却不能久站，体力也远没有恢复。
她不想因为自己，让所有人临时修改安排。
“她不参加，我也不参加。”
木思彤的声音忽然响起。
客厅里的人全都看向她。
木思彤自己似乎也没想到这句话会说得这么快，愣了一瞬，耳根很快泛起一层薄红。
“伴娘当然要成双成对。”
她努力让语气显得理所当然。
“不然多难看。”
慕凌欢抬眸。
“你很在意好不好看？”
“当然。”
“可以找别人。”
“我就要你。”
话音落下，客厅里忽然静了。
慕凌泽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木思彤反应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迅速补充道：
“我是说，我就要你跟我一起。”
慕凌欢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好。”
木思彤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参加。”
木思彤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嗯。”
“礼服我来选。”
“不要亮片。”
“我什么时候给你选过亮片？”
慕凌欢沉默两秒。
“很多次。”
客厅里顿时笑成一片。
木思彤不服气地拿出手机，当场翻出自己提前收藏的礼服款式，蹲在慕凌欢轮椅旁边给她看。
“这一套怎么样？”
“裙摆太长。”
“可以改短。”
“颜色太亮。”
“婚礼又不是去参加葬礼。”
“腰太紧。”
“重新量尺寸。”
无论慕凌欢挑出什么问题，木思彤总能立刻找到解决的办法。
慕凌欢被她吵得头疼。
“你自己选。”
“那我们就穿一样的。”
“为什么一定要一样？”
木思彤低头滑动着屏幕，回答得理所当然。
“因为我们是一起的。”
慕凌欢看了她一眼。
木思彤却没有察觉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仍在认真比较几套礼服的颜色。
片刻后，慕凌欢收回目光。
“随便你。”
木思彤立刻把其中一套放大，递到她面前。
“那就这个。”
“不要。”
“你刚才还说随便我。”
“现在不随便了。”
“慕凌欢！”
傍晚，郗善辰把初步宾客名单送了过来。
名单列了厚厚几页，除了两家的亲友，还有多年往来的世交和必要邀请的宾客。
慕凌夕翻了一遍，删掉几个不需要出席的人，又在后面补上几位长辈的名字。
郗善辰坐在她身边。
“还有谁？”
“暂时没有。”
“婚纱设计师明天下午过来。”
慕凌夕抬起头。
“这么快？”
“婚期只有三个月。”
“不是你说来得及？”
“办婚礼来得及。”
郗善辰握住她的手，不紧不慢地捏了捏她的指尖。
“给你挑婚纱，时间不够。”
慕凌夕将手抽回来，继续低头看名单。
“伴娘礼服也一起准备。”
“已经安排了。”
她翻页的动作微顿。
“凌欢的身体情况要提前告诉设计师。裙摆不能太长，腰部不能收得太紧，鞋子也要另外做。”
“都安排了。”
慕凌夕终于抬眸看他。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答应以后。”
“才一天。”
“够了。”
郗善辰说得理所当然。
慕凌夕没有再问，合上名单起身上楼。
第二天下午，设计师准时到了静水流深。
随行的工作人员接连从车上搬下几个巨大的礼服箱。
除了慕凌夕的婚纱样衣，还有两套专门为伴娘准备的礼服。
其中一只礼服箱被单独放在最后。
工作人员打开箱盖。
柔软的裙摆下，安静地放着一双平底礼鞋。
而鞋子旁边，是一根与礼服颜色完全相配的手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