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师到静水流深替众人量过尺寸后，正式试装被安排在周六上午。
婚纱馆提前清了场。
傅凌、凌瑾瑶和几位关系亲近的长辈都来了。原本安静宽敞的休息区，从她们进门起便没有消停过。
慕凌夕换好第三件婚纱，从试衣间里走了出来。
婚纱款式并不繁复，修身的腰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裙摆从膝下缓缓铺开，细碎的钻石藏在薄纱之间，随着她走动折射出细微的光。
长发被简单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眉眼间原本带着几分冷淡，此刻被柔软的头纱衬着，倒显得温柔了不少。
木思彤第一个从沙发上跳起来。
“小一一，就这件！”
慕凌夕站在镜子前，抬手整理了一下腰侧。
“第三件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第三件是好看，这件是特别好看。”
“第二件呢？”
“也特别好看。”
慕凌夕透过镜子看她。
“所以你说了等于没说。”
木思彤理直气壮。
“谁让你穿什么都好看？这也能怪我？”
凌瑾瑶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向始终没出声的郗善辰。
“阿辰，你觉得呢？”
从慕凌夕走出试衣间开始，郗善辰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听见母亲问，他起身走到慕凌夕身后，替她整理好压在肩后的头纱。
“留下。”
慕凌夕抬眸，从镜子里与他对视。
“就两个字？”
“怕说多了，显得我没见过世面。”
木思彤站在旁边啧了一声。
“善辰哥，你平时不是挺会说的吗？”
郗善辰没理她，转头对工作人员道：“前面试过的几件也留下。”
慕凌夕回过头。
“我只结一次婚，你准备让我穿几件？”
“每天换一件也可以。”
“那你自己穿。”
休息区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郗善辰神色不变，低头替她拨开落在颈侧的碎发。
“我穿了，你穿什么？”
“郗善辰。”
慕凌夕警告地叫了他一声。
男人唇角微扬，终于没再逗她。
慕凌欢坐在靠近更衣室的位置。
出门前，她已经完成了一轮步态训练。
今天的训练量不算大，可婚纱馆内部很宽，从大厅到试衣区需要经过一条长廊。她没有勉强自己，进门后便坐回了轮椅。
木思彤趁众人讨论婚纱时，已经将伴娘礼服翻了个遍。
没过多久，她抱着两套礼服走到慕凌欢面前，将衣服一左一右搭在她腿上。
“轮到我们了。”
慕凌欢低头看了一眼。
“轮到你。”
“什么叫轮到我？”
“我的尺寸已经量过，按尺寸改就行。”
“那怎么行？礼服必须试过才知道合不合适。”
“我今天已经走得够多了。”
“又没让你一直站着。”
木思彤将两套礼服分别展开。
第一套裙摆偏长，面料柔软，即使坐在轮椅上，也不会堆在腿边显得凌乱。
第二套的剪裁更加轻便，裙长刚到脚踝，腰线略高，裙摆也没有多余的装饰，明显是为了方便拐杖落地特意调整过的。
慕凌欢的视线落在第二套上。
木思彤立刻察觉。
“我也觉得这件好。”
“为什么？”
“第一套太像……”
木思彤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慕凌欢抬眼看她。
“太像给我坐轮椅准备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慕凌欢语气平静，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
木思彤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需要坐的时候就坐，想走的时候再走。婚礼还有三个月，康复师不是说，你到时候会比现在更稳吗？”
“她说的是可能。”
“有可能就试。”
“到时候走不了呢？”
“走不了就坐。”
木思彤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是伴娘，又不是去参加走路比赛。坐着怎么了？”
慕凌欢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拿起第二套礼服。
“好。”
木思彤顿时笑起来，推着她往更衣室走。
更衣室空间足够宽，轮椅可以直接进去。
工作人员替慕凌欢打开门。
木思彤刚想跟进去，慕凌欢便抬手挡住了门边。
“工作人员陪我。”
木思彤脚步一顿。
“我帮你。”
“不用。”
“以前又不是没帮过。”
慕凌欢搭在门框上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
木思彤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有什么不一样？”
慕凌欢没有回答，只对工作人员点了下头。
更衣室的门缓缓合上，将木思彤挡在了外面。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抱着自己的礼服转身去了隔壁。
更衣室内，工作人员先替慕凌欢脱下外套，又蹲下来解开支具外侧的几条固定带。
礼服需要从下往上穿。
上半身的动作，慕凌欢可以自己完成，腿部却仍然需要工作人员协助。
工作人员每碰她一下，都会先低声询问。
“左腿可以抬高一些吗？”
“可以。”
“腰部会不会疼？”
“还好。”
“需要休息就告诉我。”
慕凌欢应了一声，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配合对方调整裙摆。
她换一件衣服的时间，足够旁人试完两套。
礼服穿好后，工作人员将轮椅推到镜子前。
慕凌欢低头整理腰侧时，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镜子里。
礼服腰线下方，藏着一道没有完全淡去的疤。
从侧腰一直没入裙摆。
其实已经比最初浅了很多。
平时穿着衣服，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知道，那道疤一直都在。
连同那场事故留下的一切，都没有真正消失。
工作人员注意到她停顿的目光，没有多问，只轻声道：“礼服侧腰还可以再放松一点，坐着的时候会舒服一些。”
慕凌欢收回视线。
“好。”
“要不要先坐着出去？”
“不用。”
她握住一旁的固定杆，借助上肢力量慢慢站了起来。
工作人员没有直接扶她，只托住她的左手臂，等她站稳后才将双拐送到手边。
慕凌欢调整好姿势，确认裙摆不会压住支具，这才示意工作人员开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外面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慕凌欢穿着浅色礼服站在门口。
礼服腰线略高，裙摆不长，柔软的面料顺着双腿垂落下来，恰好遮住大部分支具，又没有妨碍拐杖的落点。
她双手撑着拐杖，肩背挺直。
虽然走得不如从前，可站在那里时，依旧没有半分狼狈。
木思彤已经换好了礼服。
两套礼服款式相似，只在细节处有所不同。木思彤的裙摆稍长，腰线也更贴合身形。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门口的人，半天没有说话。
慕凌欢抬眸。
“怎么样？”
“好看。”
“只有两个字？”
木思彤回过神。
“你怎么也学小一一？”
“问问。”
“特别好看。”
木思彤快步走过去，习惯性地伸出手。
慕凌欢却往旁边避开了一点。
“工作人员在。”
木思彤的手停在半空。
“我扶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躲什么？”
“我没躲。”
“你明明就躲了。”
慕凌欢没有解释。
她拄着双拐，朝不远处的落地镜走去。
早上的训练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
她的左腿本就比右腿更容易疲劳，第二步落下时，左膝便轻轻颤了一下。
木思彤跟在旁边，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别走了。”
“只有几步。”
“几步也可以坐过去。”
“我要看裙摆会不会碰到拐杖。”
“工作人员可以看。”
“穿的人是我。”
慕凌欢说完，再次挪动拐杖。
第三步还算平稳。
第四步落下时，左膝忽然一软。
她的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一侧偏去。
木思彤几乎没有思考，直接扑了过去。
一只手环住慕凌欢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将人牢牢抱进怀里。
拐杖撞在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慕凌欢没有摔倒。
她整个人靠在木思彤身前，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熟悉的香气。
面前就是一整面落地镜。
镜子里，木思彤从身后抱着她，手臂紧紧环在她腰间。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近到呼吸都像是缠到了一起。
木思彤显然被吓到了，脸色微微发白，环在她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两个人同时从镜子里看见了彼此的眼睛。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郗善辰侧眸看向慕凌夕。
“不管？”
慕凌夕神色平静。
“没摔。”
“我问的不是这个。”
慕凌夕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两人。
“感情上的事，你过去也没用。”
郗善辰挑了下眉，没有再说话。
慕凌欢重新站稳，低声开口。
“可以松手了。”
木思彤却没有马上放开。
“你就这么不想让我扶？”
“不是。”
“那是什么？”
慕凌欢透过镜子看着她。
“你不需要一直管我。”
“我没管你。”
“那你在做什么？”
木思彤张了张嘴，却一时答不上来。
她只是看见慕凌欢要摔，根本没有想过其他。
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
以前是这样。
现在也是这样。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道：“我就是不想看你摔。”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慕凌欢眼底的情绪轻轻晃动了一瞬，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我站稳了。”
木思彤这才慢慢松开手。
工作人员将轮椅推过来，扶着慕凌欢重新坐下。
木思彤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掌心里，仿佛还留着慕凌欢腰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