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善辰从主婚车上下来时，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浅白。
慕家庄园的主宅却早已灯火通明。
黑色中式礼服衬得男人身形修长挺拔，衣襟与袖口压着低调的暗纹。没有过多装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红色玉扣。
穆鸿煊和几名伴郎紧随其后下车。
后面的车辆依次停稳，礼盒、喜糖和准备好的红包陆续送下来。两侧的安保人员始终守在固定位置，庄园通往主宅的私人道路也还处于封闭状态。
穆鸿煊抬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主宅。
“哥，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现在什么感觉？”
郗善辰整理了一下袖口。
“想让你安静一点。”
穆鸿煊啧了一声。
“看来还是不够紧张。”
郗善辰没理他，径直往主宅走。
刚到门前，慕凌泽便带着慕凌宇、慕凌鸣、慕凌旭和慕凌善挡住了去路。
“等等。”
郗善辰停下。
慕凌泽手里拿着题卡，身后还站着一群看热闹的人。
慕凌宇和慕凌善一左一右守着门，慕凌鸣抱着平板站在台阶上，连昨天一直忙着安保的慕凌旭都端着一杯茶，气定神闲地守在最后。
穆鸿煊看了一眼这阵仗，忍不住低声道：“哥，你这不是来接亲，是来过五关。”
慕凌旭淡淡提醒：“红包对他们可能有用，对我没用。”
慕凌泽立刻回头。
“凌旭哥，你别这么早拆台。”
“想进去接我姐，先过关。”
郗善辰神色淡定。
“问。”
慕凌泽低头看了一眼题卡。
“第一题，我姐最不喜欢别人碰她什么东西？”
“手术器械，还有书房里的资料。”
“她工作忙起来忘记吃饭，最容易出现什么情况？”
“低血糖、头疼。”
郗善辰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
“脾气会比平时差一点。”
主卧方向很快传来慕凌夕冷淡的声音。
“最后一句可以不说。”
门外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慕凌泽强忍着笑，继续看下一题。
“她说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真的不想见人，还是在等人去找她？”
这一次，郗善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两秒。
“要去找她。”
“为什么？”
“因为她如果真的不想见人，根本不会让你知道她在哪里。”
门内忽然安静了一下。
慕凌泽抬头看着他，脸上的玩笑也淡了几分。
片刻后，他侧身让开。
“第一关算你过了。”
郗善辰正准备往里走，慕凌泽又伸手拦住他。
“只是第一关。”
穆鸿煊从后面递过来一摞红包。
“剩下的能不能用这个解决？”
旁边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慕凌泽还想维持原则，手里的红包已经被几个人分走了一半。
“你们到底是哪边的？”
“红包面前没有立场。”
“就是，姐夫也是自己人。”
慕凌泽：“……”
楼上卧室里同样热闹。
化妆师和造型团队凌晨三点便到了。
慕凌夕穿着正红色中式婚服，坐在梳妆镜前。造型师刚替她固定好头冠，垂落的流苏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晃动。
傅凌一会儿检查礼服，一会儿清点首饰，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慕凌夕透过镜子看着她。
“妈。”
傅凌立刻抬头。
“怎么了？是不是头冠太重？还是哪里不舒服？”
“您坐一会儿。”
“我不累。”
“您从刚才开始，已经来回走了二十几次。”
傅凌动作一顿。
“你还数着？”
“嗯。”
房间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傅凌看着女儿，眼眶又有些发热。
“妈妈就是怕漏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漏。”
“你今天结婚，妈妈怎么可能不紧张？”
慕凌夕伸出手。
傅凌走到她身边，将手放进她掌心。
慕凌夕轻轻握了一下。
“我只是换个地方住。”
“我知道。”
傅凌嘴上说着知道，声音却已经有些哑了。
木思彤穿着浅色伴娘礼服，手里抱着一叠接亲游戏卡，在房间里忙得团团转。
慕凌琬同样换好了伴娘礼服，正半跪在床边替慕凌夕整理裙摆。
她昨晚还嚷着长途飞行一点都不累，这会儿眼下却仍带着一层很浅的青色。
慕凌夕看了她一眼。
“等接亲结束就去休息。”
“我不困。”
慕凌琬话音刚落，便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房间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郗凝雨也早早混进了新娘房，刚想往门外看，便被木思彤一把拉了回来。
“你是男方家属。”
木思彤警惕地看着她。
“今天不许给你哥通风报信。”
郗凝雨立即举起双手。
“我保证，今天只站在一一姐这边。”
“你昨天还说最心疼你哥。”
“昨天是昨天。”
郗凝雨回答得毫无负担。
“今天一一姐最大。”
“婚鞋呢？”
没人回答。
她又抬高声音。
“我问婚鞋藏好没有？”
慕凌欢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淡淡看了她一眼。
“在你手上。”
木思彤低头。
她手里除了题卡，还拎着一个装婚鞋的盒子。
房间里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木思彤面不改色。
“我知道。”
“我只是检查你们有没有认真听。”
慕凌泽站在门外，隔着门喊了一声。
“思思姐，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今天结婚的又不是你。”
木思彤立刻瞪向门口。
“你再说一句，等会儿第一关你自己守。”
“我本来就在第一关。”
“那你别想拿红包。”
门外彻底没声音了。
慕凌欢看着木思彤把婚鞋拿出来，随口提醒。
“你再不藏，他们就上来了。”
“对。”
木思彤抱着鞋盒环顾一圈。
衣柜、窗帘后面和床底都太容易找到。
她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慕凌欢腿上的薄毯上。
慕凌欢察觉到她的视线。
“你想做什么？”
“帮个忙。”
“不帮。”
“欢欢。”
“别这么叫我。”
“凌欢。”
“也不帮。”
木思彤抱着鞋盒蹲到她面前。
“他们肯定不敢翻你的毯子。”
“藏在这里会硌到我。”
“我放旁边一点。”
“木思彤。”
“就一会儿。”
最后，木思彤还是将其中一只婚鞋藏在了薄毯下面。
慕凌欢看了一眼被垫高的左侧腿，无声地闭了闭眼。
“你最好让他们快点找到。”
“放心，绝对找不到。”
十分钟后，郗善辰带着伴郎团上了楼。
第二道门由木思彤、慕凌琬和几个伴娘守着，郗凝雨也站在旁边凑热闹。
她原本准备了厚厚一沓问题。
结果穆鸿煊刚把红包递进来，旁边几名伴娘便先叛变了一半。
木思彤护住剩下的题卡。
“你们有没有原则？”
穆鸿煊靠在门边提醒。
“刚才是谁说红包够多，就少问两道题？”
“那是她们。”
木思彤理直气壮。
“不是我。”
郗善辰站在人群中，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
“最后一关是什么？”
木思彤立刻抽出一张题卡。
“说出小一一十个优点，不能重复，不能停顿。”
郗善辰几乎没有思考。
“聪明、漂亮、冷静、勇敢、重感情、有原则、医术好、护短、嘴硬心软——”
“停。”
木思彤抬手打断他。
“嘴硬心软算一个还是两个？”
“一个。”
“那还差一个。”
郗善辰隔着紧闭的房门，看向里面。
他唇角微微扬起。
“是我喜欢的人。”
门内瞬间响起一片起哄声。
慕凌夕的声音也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够了，让他进来。”
木思彤回头。
“小一一，你怎么拆自己人的台？”
“你已经问了二十分钟。”
“接亲就是要慢一点。”
“我饿了。”
木思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让开门。
“那快进来。”
穆鸿煊忍不住笑。
“你的原则呢？”
“原则哪有小一一吃饭重要？”
房门打开。
外面的说笑声仿佛在一瞬间低了下去。
郗善辰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众人，第一时间落在慕凌夕身上。
她穿着正红色婚服坐在床边，头冠上的流苏垂落在眉眼前。傅凌刚刚替她盖好红色头纱，只能隐约看见精致的下颌。
郗善辰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慕凌夕隔着头纱看向他。
“傻了？”
男人终于回过神。
“嗯。”
“还能接吗？”
郗善辰走到床边，在她面前蹲下来。
“接。”
房间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接下来便是找婚鞋。
木思彤自认为藏得足够安全，抱着手臂站在旁边，脸上的得意几乎藏不住。
伴郎团很快把衣柜、窗帘后面和床底找了一遍。
第一只婚鞋藏在梳妆台后，很快被穆鸿煊找到。
另一只却始终不见踪影。
郗善辰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慕凌欢身上。
慕凌欢神色平静地坐在轮椅里，腿上的薄毯比平时高出一点。
“凌欢。”
“做什么？”
“腿上是什么？”
“毯子。”
“下面呢？”
“腿。”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下一刻，众人笑成一片。
木思彤立刻挡到慕凌欢面前。
“不许欺负病人。”
郗善辰挑眉。
“我只问了一句话。”
“那也不许问。”
慕凌欢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薄毯。
那只鞋已经硌了她十多分钟。
她终于抬手掀开毯子，将婚鞋取出来，递给郗善辰。
“给你。”
木思彤瞪大眼睛。
“你怎么叛变了？”
慕凌欢神色淡淡。
“你藏得硌腿。”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想看看你能得意多久。”
木思彤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郗善辰接过婚鞋，重新在慕凌夕面前单膝蹲下。
红色裙摆层层垂落。
他握住慕凌夕的脚踝，替她将鞋穿好，动作难得小心。
头纱还没有掀开，他只能看见她搭在膝上的手。
郗善辰握住她的指尖，低声道：
“接你回家。”
敬茶安排在主厅。
慕凌夕与郗善辰并肩跪在长辈面前，先向慕辰峰和傅凌敬茶。
傅凌接过女婿递来的茶。
郗善辰低声唤道：“爸，妈。”
这句称呼落下，傅凌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连忙偏过头擦了一下。
慕凌夕握住她的手。
“妈，只是换个地方住。”
“妈妈知道。”
傅凌将提前准备好的首饰盒交到女儿手中。
“以后受了委屈，就回家。”
郗善辰立即开口。
“不会让她受委屈。”
慕辰峰看了他一眼。
“话别说得太满。”
“不是大话。”
郗善辰神色认真。
“我会做到。”
慕辰峰没有再说，只将准备好的红包交给两人。
接下来向其他长辈敬茶时，气氛才逐渐轻松起来。
凌瑾瑶站在旁边，眼圈同样泛红，却一直笑着催促众人不要耽误后面的仪式。
出门前，郗善辰走到慕凌欢面前。
“还有话要交代？”
慕凌欢抬眼看他。
“有。”
“说。”
“我姐不喜欢解释，也不习惯示弱。”
“她说没事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有事。”
郗善辰点头。
“我知道。”
“她忙起来不记得吃饭。”
“我会管。”
“她生气的时候，不喜欢别人碰她。”
郗善辰停顿了一下。
“那我等她不生气再碰。”
房间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慕凌欢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她看着他，语气依旧认真。
“最后一件。”
“嗯。”
“别让她后悔。”
郗善辰收起唇边的笑。
“不会。”
两个字没有任何犹豫。
慕凌欢看了他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
按照习惯，新娘出门时不能自己走下楼。
郗善辰在慕凌夕面前蹲下。
慕凌夕趴到他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肩膀。
“外面很多人。”
“嗯。”
“走稳一点。”
“老婆大人放心。”
“还没有礼成。”
“早晚的事。”
郗善辰背着她一路下楼。
走到主宅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慕凌夕低声问：“怎么了？”
郗善辰侧过脸。
“终于把你接回家了。”
慕凌夕安静了片刻。
环在他肩上的手，缓缓收紧。
傅凌站在门内看着女儿被背上婚车，刚刚擦干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慕辰峰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车门关上。
统一制式的黑色车队依次驶离主宅，沿着提前封闭的私人道路前往静水流深。
慕凌欢坐在后面的车里。
她今天没有使用双拐，轮椅固定在专门改装过的位置。木思彤坐在她身旁，手里还抱着刚才没有发完的红包。
车刚开出庄园，木思彤便开始翻旧账。
“你刚才为什么把婚鞋给他？”
“硌腿。”
“你可以让我换个地方藏。”
“来不及。”
“你就是故意拆我的台。”
慕凌欢转头看她。
“你今天拆的台还少？”
“我那是在考验善辰哥。”
“看出来了。”
“他表现怎么样？”
“勉强。”
木思彤没忍住笑。
“你和小一一真是亲姐妹，嘴一样硬。”
慕凌欢没有反驳，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远处的静水流深逐渐出现在视线里。
车队驶入园区时，湖边的晨雾刚刚散去。主仪式区的门缓缓打开，长长的花路一直延伸到湖边。
木思彤收起红包，低头替慕凌欢整理了一下裙摆。
“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嗯。”
木思彤看了一眼固定在轮椅旁的双拐。
“最后十二米，走不了也没关系。”
慕凌欢抬眸看她。
木思彤继续说道：
“你坐轮椅，我也陪你一起进去。”
慕凌欢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伴娘走路，你坐什么？”
“谁规定伴娘一定要走路？”
“流程已经定了。”
“流程还可以改。”
慕凌欢看了她几秒，唇角缓缓弯起一点。
“知道了。”
车外，清晨的钟声从湖边传来。
静水流深的主楼大门缓缓开启。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门前，接亲车队依次驶入主楼前方。接下来还要完成敬茶、家族合影和午前仪式，新娘也需要重新换妆、休息。
至于真正的婚礼仪式，要等到下午。
木思彤低头替慕凌欢整理好裙摆，轻声道：“先进去吧。”
慕凌欢望向湖边尚未散尽的晨雾，轻轻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