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落下时，康复室里没有任何声音。
慕凌欢握着单拐，右手手臂微微绷紧，左脚缓慢向前送出。
鞋底接触地面的瞬间，左膝轻轻晃了一下。
治疗师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始终悬在保护带两侧，却没有立刻扶她。
“稳住。”
慕凌欢没有回答。
她盯着前方那条十米标记线，呼吸一点一点放慢。
以前使用双拐时，她可以将大部分重量分散到两侧手臂。
可现在只剩下一根拐杖。
每迈出一步，左腿都必须真正承担起属于它的重量。
那种感觉并不只是疼。
更像是沉睡太久的肌肉被硬生生唤醒，酸胀、发麻，甚至带着一点不受控制的颤抖。
第二步。
第三步。
木思彤站在十米外，果然没有说话。
她双手背在身后，嘴唇抿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平时她总有说不完的话。
可今天，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安静地看着一个人走路，也会让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慕凌欢走到第五步时，左膝突然软了一下。
治疗师迅速上前半步。
木思彤也下意识抬起手。
然而慕凌欢用力撑住单拐，硬生生将身体稳了回来。
“别过来。”
她声音很低。
木思彤脚步一停。
慕凌欢重新调整重心。
“我能走。”
这三个字说得不重，却像是她对自己重复过无数遍的承诺。
从事故以后，所有人对她说得最多的话，都是慢一点、别逞强、你可以坐着、让别人帮你。
她知道那些话都是关心。
可听得太久，人也会忘记，自己原本并不是一个需要被处处保护的人。
第六步。
第七步。
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右肩因为长时间支撑开始发疼。
慕凌欢没有停。
木思彤看着她一点点靠近，眼眶也一点点发热。
她忽然想起慕凌欢第一次从轮椅上站起来时的样子。
那时她只能靠着助行器，站十几秒就会脸色发白。
后来换成双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婚礼那天，她们一起走过那条铺满鲜花的路。
木思彤以为那已经是最让她难忘的一次。
可现在她才知道，不是。
慕凌欢每一次往前，都会比上一次更让她心疼，也更让她移不开眼睛。
第八步。
第九步。
最后一米。
慕凌欢的呼吸明显乱了。
治疗师低声提醒：“不要急，先站稳。”
她停了两秒。
单拐落地，左脚再次迈出。
鞋尖越过标记线的那一刻，设备发出一声轻响。
十米完成。
木思彤终于忍不住弯起眼睛。
她刚想说话，又想起自己答应过一句话都不说，只能用力朝慕凌欢竖起大拇指。
慕凌欢看着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治疗师却没有给她太多休息时间。
“先别坐。”
她走到一旁的检测设备前，看了一眼实时数据。
“左腿平均承重百分之四十八，最高百分之五十二。”
木思彤没听懂，急得用眼神追问。
治疗师看向慕凌欢。
“达到今天的最低标准了。”
康复室里安静了一秒。
下一刻，木思彤直接忘了自己不能说话。
“真的？”
慕凌欢侧过脸。
木思彤立刻抬手捂住嘴。
治疗师被她逗笑，随后走到慕凌欢面前，朝她伸出手。
“把拐杖给我。”
慕凌欢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单拐。
明明只用了一小段路，可掌心已经被握得发红。
她没有立即松手。
治疗师也没有催，只平静地看着她。
“今天只是无辅助站立测试。”
“不是让你现在就独立走十米。”
“害怕很正常。”
慕凌欢沉默片刻。
“我没有害怕。”
治疗师挑眉：“那就交给我。”
慕凌欢：“……”
木思彤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慕凌欢抬眸看了她一眼。
木思彤立刻重新板起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几秒后，慕凌欢终于松开手。
治疗师接过单拐，放到离她两米外的位置。
失去支撑的瞬间，慕凌欢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要寻找能够扶住的东西。
可两侧什么都没有。
治疗师替她调整双脚距离。
“左脚往外一点。”
“膝盖不要锁死。”
“核心收紧，眼睛看前方。”
慕凌欢按照要求一点点站稳。
五秒。
十秒。
左腿开始轻微发抖。
木思彤站在她正前方，紧张得指尖都蜷了起来。
慕凌欢的视线越过治疗师，落在她身上。
“你别用这种表情看我。”
木思彤忍不住道：“我什么表情？”
“像我下一秒就会摔。”
“我没有。”
“你有。”
“那我笑一个？”
木思彤立刻扯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
慕凌欢看着她，紧绷的身体反而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左膝忽然失去控制，整个人向一侧偏去。
治疗师迅速托住保护带。
木思彤也已经冲了过来。
“凌欢！”
慕凌欢被重新扶回轮椅，脸色有些白。
木思彤半蹲在她面前，紧张地检查她的腿。
“疼不疼？”
“有没有扭到？”
“刚才是不是撑太久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
慕凌欢缓了几口气，低声道：“没事。”
“你脸都白了。”
“累的。”
“那今天不练了。”
“不行。”
木思彤皱眉：“怎么不行？”
慕凌欢抬头看向治疗师。
“再来一次。”
治疗师没有立刻答应。
“第一次已经坚持了二十七秒，数据比预计的好。”
“今天可以结束。”
“再来一次。”
慕凌欢语气没有变化。
可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谁也劝不动。
治疗师看了她几秒，最终点头。
“休息十分钟。”
木思彤立刻不赞同地看过去。
“她刚才差点摔了。”
“所以第二次会加强保护。”
“可她——”
“思思。”
慕凌欢打断她。
木思彤转头。
慕凌欢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想再试一次。”
木思彤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没再反对。
十分钟后，第二次测试开始。
慕凌欢重新站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看脚下。
也没有去看被放在远处的拐杖。
她看着木思彤。
木思彤站在一米外，双手朝她伸开。
“你站不稳就往我这边倒。”
治疗师提醒：“不要诱导她移动。”
木思彤立刻改口：“那你别倒，站着就行。”
慕凌欢失笑。
“你还是闭嘴吧。”
“哦。”
木思彤乖乖闭上嘴。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十五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左腿的颤抖越来越明显。
慕凌欢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她看见木思彤眼里的紧张，也看见那双一直朝自己伸着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从前她害怕摔倒。
后来她发现，真正让她害怕的不是疼。
而是倒下以后再也站不起来。
可现在，她知道身后有治疗师，前面也有人会接住她。
即使真的摔了，也不是结束。
“四十秒。”
治疗师报出时间。
“很好，可以坐下了。”
慕凌欢却没有动。
她低声问：“能不能走一步？”
木思彤愣住。
治疗师皱了皱眉：“今天的安排里没有无辅助步行。”
“只走一步。”
“凌欢。”木思彤轻声叫她。
慕凌欢看着她。
“你不是说，会接住我吗？”
木思彤的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立刻点头。
“会。”
治疗师重新调整保护位置。
“只能一步。”
“任何不适立刻停止。”
慕凌欢深吸一口气。
她将重心慢慢移到左腿，抬起右脚。
没有拐杖。
没有助行器。
也没有人扶着她。
右脚向前送出，缓缓落地。
很短的一步。
甚至不到半米。
可鞋底落下时，木思彤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慕凌欢自己也怔在那里。
治疗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一步完成。”
慕凌欢站了两秒，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倾去。
木思彤稳稳接住了她。
她抱得很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小欢欢。”
“你真的走了。”
慕凌欢靠在她肩上，呼吸还没有平复。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她真的走了。
哪怕只有一步。
也是没有依靠任何拐杖，属于她自己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