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拐后的第一周，慕凌欢的生活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轮椅仍然放在房间外。
单拐也始终被护理师随身带着。
每天能够独立行走的距离被严格限制，超过规定步数以后，哪怕她自己觉得还能坚持，也必须停下来休息。
可即便如此，很多事情还是变得不一样了。
早上起床以后，她可以自己走到浴室。
训练结束以后，也不必每一次都坐着轮椅回房。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站在衣柜前，自己挑选想穿的衣服，而不是坐在床边等别人把衣服递过来。
这种自由很小。
小到旁人或许根本不会在意。
对慕凌欢来说，却像是重新找回了一部分被事故夺走的人生。
周六早上，慕家人难得都在。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
傅凌坐在桌边，不时抬头看向楼梯口。
“怎么还没下来？”
慕辰峰端起茶杯。
“护理师在旁边，不会有事。”
“我就是怕她逞强。”
“她哪次不逞强？”
傅凌瞪了他一眼。
“你还说。”
话音刚落，楼梯方向便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慕凌欢穿着一件浅灰色针织裙，左腿支具藏在长裙下面，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缓慢向下走。
护理师跟在她身后。
单拐没有使用，只被拿在手中备用。
木思彤原本正趴在桌边偷吃慕凌夕盘子里的草莓，看见她以后，立刻站了起来。
“你怎么自己下楼了？”
慕凌欢停在最后两级台阶上。
“治疗师允许的。”
“允许你走平地，没说可以下楼。”
“今天增加了楼梯训练。”
“那也应该提前告诉我。”
慕凌欢看着她。
“为什么要告诉你？”
木思彤被问得一愣。
“我可以去扶你。”
“不用扶。”
慕凌欢说完，扶着栏杆迈下最后一级。
她站稳以后，才慢慢松开手。
木思彤站在几步外，原本已经伸出的手又悄悄收了回去。
慕凌夕看见这一幕，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傅凌连忙让人拉开椅子。
“快坐下休息。”
慕凌欢走到餐桌边。
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她额角已经出现薄汗。
她坐下以后，护理师替她检查左膝状态。
木思彤将温水递过去。
“慢点喝。”
慕凌欢接过杯子。
“谢谢。”
太客气了。
木思彤眉头轻轻一皱。
以前慕凌欢从她手里接东西，从来不会说谢谢。
她想说什么，餐厅外却传来脚步声。
郗善辰和慕凌夕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婚后并没有立刻去度蜜月。
慕凌夕手里的项目刚好处于关键阶段，郗善辰公司也积压了不少工作，原本安排好的行程便往后推了半个月。
即便如此，郗善辰还是每天准时陪她回慕家吃早餐。
慕凌泽看见他，立刻笑着叫了一声：“姐夫。”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郗善辰神色自然地应下，替慕凌夕拉开椅子，又把她喜欢的餐点放到面前。
木思彤看得直摇头。
“结婚前就够腻歪了，结婚以后更过分。”
慕凌夕拿起餐巾。
“你可以不看。”
“我坐你对面，怎么不看？”
“闭眼。”
木思彤：“……”
餐桌上笑成一片。
傅凌看着新婚的女儿女婿，眼底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笑过以后，她又看向其他几个孩子。
慕凌泽正低头吃饭。
慕凌鸣和慕凌宇几个人也像是突然对盘子里的食物产生了极大兴趣。
傅凌若有所思。
慕凌夕看见母亲的神色，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提醒任何人。
早餐结束后，慕凌欢准备回康复室。
她刚站起来，木思彤也跟着起身。
“我陪你。”
“不用了。”
“我今天没事。”
“你不是要去出版社？”
木思彤一愣。
她前两天确实提过，编辑让她今天去确认新书封面的最终版本。
可那只是上午的安排。
“下午没事。”
“下午我训练。”
“所以我陪你训练。”
慕凌欢看了她几秒。
“思思。”
“嗯？”
“你不用每天围着我转。”
木思彤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慕凌欢声音平静。
“我已经可以自己走了。”
“就算不能走，也有护理师和治疗师。”
“你有自己的工作，也有自己的生活。”
木思彤握着椅背，半天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有自己的生活。”
“那就去忙你的。”
“我来陪你，也算我的生活。”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木思彤像是意识到这句话太暧昧，立刻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朋友来陪你，不是很正常吗？”
朋友。
慕凌欢眼底的情绪轻轻一暗。
她点了点头。
“嗯。”
“但我今天想自己训练。”
木思彤还想说什么，慕凌欢已经转身往外走。
她走得不快。
背影却很坚定。
木思彤站在餐桌旁，看着她一点点走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慌乱。
以前慕凌欢坐轮椅的时候，她总盼着她快点站起来。
后来慕凌欢使用双拐，她又盼着她早一点丢掉拐杖。
现在愿望真的实现了，她却发现，慕凌欢好像也在一点点把她从身边推开。
上午十点，慕凌欢完成训练以后，没有直接回房。
她去了二楼书房。
慕凌夕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看见她进来，抬手示意梁秘先出去。
“今天训练结束得早？”
“嗯。”
“状态怎么样？”
“还可以。”
慕凌夕合上电脑。
“找我有事？”
慕凌欢在对面坐下，将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到桌上。
慕凌夕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邮件抬头。
是m国一所顶尖商学院的高级商务管理项目。
两年前，慕凌欢已经拿到了录取资格。
只是后来事故发生，她经历数次手术和漫长康复，只能申请延期。
学校已经为她保留过一次名额。
慕凌夕拿起邮件。
“他们又来确认了？”
“嗯。”
“最后期限是什么时候？”
“两周后。”
“你怎么想？”
慕凌欢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
“以前觉得时间还很多。”
“读完经济和金融双学位以后，我本来想先进公司做两年，再去学管理。”
“后来你要求我们把该拿的学位都拿完，我又读了数据分析硕士。”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慕凌夕。
“姐，你那时候真的很严格。”
慕凌夕神色不变。
“现在嫌晚了。”
“没有。”
慕凌欢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学历高，不代表真的会管理公司。”
“理论、财务模型、投资分析，我都懂。”
“可真正涉及组织、运营、战略和决策，我没有独立做过。”
慕凌夕看着她。
“你想进慕氏？”
“以前没想好。”
“现在呢？”
慕凌欢沉默片刻。
“我不能永远什么都不做。”
“也不能一辈子让你和阿泽挡在前面。”
慕凌夕靠向椅背。
“所以你想去读这个项目？”
“我只是拿出来看看。”
“只是看看，会打印出来带到我面前？”
慕凌欢被她问得没话说。
书房安静了一会儿。
慕凌夕把邮件放回桌上。
“想去就去。”
“身体允许的前提下，我不会拦你。”
慕凌欢抬眸。
“你不觉得太早？”
“你刚去掉拐杖，确实不能立刻走。”
“但距离项目开课还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足够做完整评估，也足够安排后续康复团队。”
慕凌夕停顿一下。
“不过你要想清楚。”
“你去，是因为真的想学。”
“还是因为想离开某个人。”
慕凌欢的手指轻轻收紧。
“和她没关系。”
慕凌夕挑眉。
她还什么都没说。
慕凌欢已经主动承认了那个“她”是谁。
“我也没说是思思。”
慕凌欢：“……”
慕凌夕看着妹妹有些僵硬的神色，难得没有继续逗她。
“进修不是逃避的工具。”
“你可以因为事业离开，也可以因为想看看更大的世界离开。”
“但别把自己骗了。”
慕凌欢低头看着邮件。
“我知道。”
“现在不急着答复。”
慕凌夕把文件推回去。
“先完成下一阶段康复评估。”
“等医生确认身体条件，再做决定。”
慕凌欢点头。
她收起邮件，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慕凌夕忽然叫住她。
“凌欢。”
“嗯？”
“学历、能力、事业，这些都可以让你更独立。”
“可真正的独立，不是拒绝所有人靠近。”
慕凌欢站在门边，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道：“我明白。”
可她究竟明不明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房门打开。
木思彤正站在外面。
她手里拿着刚从出版社带回来的文件，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儿。
慕凌欢脚步微顿。
木思彤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邮件上。
封面最上方，是一行清晰的英文校名。
“这是什么？”
慕凌欢将文件合上。
“没什么。”
木思彤看着她。
“你要回国外？”
“还没决定。”
“为什么突然要走？”
“不是突然。”
慕凌欢从她身边经过。
“这个项目，我很早以前就申请了。”
木思彤站在原地，握着文件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原本以为，慕凌欢才刚刚学会重新走路。
她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慕凌欢的人生里，似乎早就存在一条她完全不知道的路。
而那条路的终点，不在京都。
也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