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家的事往下压了三天。
三天里，上京那边一点风都没透出来，广深那边却已经炸成了一锅粥。百里集团内部的人事调动、董事会紧急重组、守夜人驻守小队接受问询、百里辛一系的旧部被一个个带走，消息全被压着，可该知道的人还是全知道了。
第四天一早，陆玄几人就被叫到了总部。
会议室很大。
灯很白。
桌面擦得发亮，连椅子摆放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左青坐在最前面，面前放着一摞已经整理好的处理文件。他眼下有点青，人明显比前几天更瘦了些，一看就知道这几天没怎么睡。
第五预备队几个人坐成一排。
陆玄坐在中间，神色平静。
曹渊靠着椅背，面色发冷。
安卿鱼扶着眼镜，桌上还放着支笔，像是顺手就能把左青宣读的每一句记下来。
迦蓝坐得最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
百里胖胖则显得有点僵。他昨天刚把脸上的伤重新处理过，那道疤还在，压在纱布下面。虽然没有之前那么吓人了，可坐在这间会议室里，他整个人还是绷得很紧。
左青把文件翻开。
“先说结果。”
这句话一出，空气都跟着沉了一格。
左青直接往下念。
“经总部核定，百里辛生前利用百里集团渗透守夜人内部系统，操控广深驻守力量，篡改重要成员身份记录，组织并实施多起针对守夜人及家族内部成员的恶性事件，情节严重，性质极恶。现对百里集团相关责任主体予以彻查。”
“百里集团名下所有与守夜人合作项目，全部中止。”
“百里辛的荣誉高层身份——革除。”
“百里家此前依附守夜人体系取得的各类特殊权限——全部收回。”
“名下与禁物、军工、跨区情报相关的所有核心资产——冻结，接管，审查。”
说到这里，左青抬头看了一眼百里胖胖。
百里胖胖没说话。
可他的手已经死死攥住了裤子边。
左青继续往下念。
“百里辛本人，因在战斗中引发多方冲突，并造成重大后果，已确认死亡。”
“总部对此的对外定性为——战斗余波波及致死。”
“不会公开进一步细节。”
话说到这儿，安卿鱼的眼镜后面闪过一丝极轻的光。
这个定性，已经很够意思了。
没把第五预备队直接抬到台面上当典型，也没把陆玄动手那一段翻出来往死里钉。
这等于是叶梵那边已经出手压过了。
左青把第二份文件抽了出来。
“广深010小队，受贿失职，违背守夜人誓约，配合百里集团进行内部掩护和信息封锁。相关涉案成员全部革除守夜人身份，终身监禁，待送军事法庭。”
“广深010小队原副队长苗苏，经核查未参与掩护，也未参与相关非法行为。现提拔为010小队新任队长，即日起履职。”
苗苏不在场。
但百里胖胖听到这里的时候，肩膀明显松了点。
左青往后翻了一页。
这页纸一翻开，会议室里几个人都微微坐正了些。
因为这页，是第五预备队的处理结果。
左青没卖关子，直接念了下去。
“第五特殊小队预备队，于广深百里集团事件中擅自行动，造成极大社会影响，且多次越过守夜人正常指挥序列。经总部研究决定——”
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暂时取消第五特殊小队预备队的转正资格。”
“暂时取消全队正式任务行动权。”
“暂时取消队长特殊调动权。”
“暂时保留全队人员编制，保留基础自由行动权。”
“即日起，全员前往淮海市，接受期限不定的综合教育。”
“具体恢复时间，由后续考核结果决定。”
最后一句落下，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百里胖胖第一个抬起头。
“暂时取消？”
他抓住了这四个字。
左青把文件放下，看着几人。
“我问一遍。”
“处理结果，你们能不能接受？”
陆玄第一个开口。
“能。”
左青看着他，眼神很深。
“你理解这个结果？”
“理解。”陆玄说，“该罚的地方罚了，没把路堵死。已经够了。”
这句话很直白。
直白到左青都沉默了两秒。
因为这话说穿了总部的意思——表面是罚，骨子里还留着一条活路。
曹渊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安卿鱼扶了扶眼镜，也没异议。
迦蓝更直接，她看陆玄点头，她就点头。
左青最后看向百里胖胖。
“你呢？”
百里胖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点头。
“我也认。”
左青嗯了一声，刚准备把文件收起来，陆玄忽然开口。
“暂时取消，到底暂时多久？”
左青抬眼看他。
“期限不定。”
“由负责综合教育的人判断。”
“也就是说，你们什么时候能重新拿回第五特殊小队的资格，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们说了算。”
他说完以后，百里胖胖忽然举起了手。
动作很快。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我申请重新加入这支队伍。”
他说得很认真。
左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百里辛已经死了。”
“从法律和家族继承顺位上讲，你自动继承百里集团。”
百里胖胖明显僵了一下。
他之前一直在处理追杀、背叛、身份那些事，脑子里根本没顾得上这一层。现在左青一句话砸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百里集团。
百里家的所有产业。
百里家那座禁物收藏馆。
全落到他头上了。
“……我？”
他指了指自己，眼睛睁得老大。
“对，你。”
左青说，“你现在是百里集团法定第一继承人。集团那边已经有人在等你签字了。”
百里胖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过了几秒，他才回神。
“那就让守夜人管。”
他几乎没犹豫。
“集团太大，我现在没兴趣，也没工夫。我同意守夜人派专业团队进去接管日常运作，该查的查，该封的封，该留的留。”
左青看着他。
“你想清楚。百里集团一年流水过千亿，你一句话让别人管，等于把半座金山让出去。”
百里胖胖扯了下嘴角。
“钱这玩意儿，够用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过去稳了太多。
“我从那摊泥里爬出来以后就想通了。钱不能替我挡导弹，也不能替我挡刀。真出了事，能把我拽回来的，是人。”
“集团先让守夜人看着。”
“我现在只想跟队走。”
左青点了点头，算是认了。
“禁物收藏馆呢？”
百里胖胖这回停顿了更久。
禁物收藏馆和百里集团不一样。
那是百里家真正压箱底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慢慢开口：
“收藏馆的东西，我来处理。”
“该登记的登记，该入库的入库。原本属于守夜人体系的，我配合归还。百里家私藏的，我重新备案。”
他说完，抬起头。
“不过——”
“其中一部分，我要留下。”
左青看着他，语气没什么变化。
“你是继承人，按流程，登记之后可以自由支配。”
百里胖胖松了口气，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往前坐直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以后还用百里胖胖这个名字。”
他一字一顿地说。
“百里涂明那个名字，我不要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左青看着他，半晌后才开口：
“行。”
“档案会重新归档。”
“以后在守夜人体系里，你就叫百里胖胖。”
百里胖胖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明显轻了一点。
像是压在肩上的东西终于卸下去了一截。
左青把文件全部合上。
“结果说完了。”
“你们回去收拾东西。”
“六个小时后出发。”
“去哪？”曹渊问。
“淮海。”
左青回答得干脆。
“那边有地方接收你们。”
“还有——”
左青看了几人一眼。
“别指望这趟教育是什么散心活动。”
“你们过去，是吃苦的。”
百里胖胖原本还想问点什么，听到这句，瞬间把嘴闭上了。
六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从总部回来以后，几个人各自回房收拾。
其实也没多少可收的。
衣服、武器、药品、几份私人物件，再加上一些顺手要带的东西。
百里胖胖那边最麻烦。
百里集团接管小组和守夜人后勤部的人几乎是排着队给他打电话。他刚挂掉一个，又进来一个。手机震个没完，他看得脑仁发疼，最后干脆直接静音，往床上一扔不管了。
安卿鱼进他房间的时候，刚好看见那一床乱糟糟的文件和手机。
“真不管了？”
“管个屁。”
百里胖胖正在往背包里塞袜子。
“我现在一想到‘董事会’三个字就想吐。”
安卿鱼看了眼床上的文件。
“这些都是真金白银。”
“拿去。”百里胖胖顺手抓了一份拍给他，“你爱看你看，反正我不看。”
安卿鱼把文件放回床上，推了推眼镜。
“我对钱没兴趣。”
“我对你家的禁物馆更有兴趣。”
百里胖胖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这个你放心。”
“真到了淮海，等安稳下来，我把能分的先分一轮。”
安卿鱼点了点头。
“这话我爱听。”
另一边。
陆玄把斩白重新挂回腰间，拿了件外套，最后看了一眼房间，关上了门。
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偏暗了。
总部大门外，左青的车停在那里。
不是越野，不是军卡，也不是什么特制装甲车。
是一辆破面包。
车身灰扑扑的，左边车门上有一道很长的刮痕，前保险杠还瘪进去了一块。最夸张的是排气管，发动机一打火，后面直接开始“突突突”冒黑烟。
百里胖胖站在车前，沉默了五秒。
“这就是处长给我们安排的车？”
左青从驾驶位上探出头。
“有意见？”
“我有。”
百里胖胖真诚得很，“这玩意儿开到一半会不会散架？”
“不会。”左青面无表情，“散了你们推。”
百里胖胖：“……”
曹渊已经拉开车门上去了。
“别废话，上车。”
安卿鱼坐到了靠窗的位置，顺手把安全带拉好。
迦蓝最后一个上，坐在陆玄旁边，安安静静地把自然之弓抱在腿上。
面包车一路开出上京。
刚出城那段，路况还行。等真正上了去淮海的那条长路，车里的气味就开始复杂了。
发动机旧。
空调不太行。
座椅弹簧还有点顶腰。
百里胖胖抱着自己那个大包，坐在最后一排中间，整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
“左处长，我说句实话，你这车跟谋杀也差不多了。”
左青叼着烟，手稳稳握着方向盘。
“有本事下去走。”
“那不行。”
百里胖胖立刻改口。
“我还是觉得你这车挺有风格。”
曹渊靠着车窗，闭着眼养神。
安卿鱼低头看资料，车一颠，眼镜都要跟着滑下来。他抬手扶了一下，继续看。
迦蓝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起初还一直看窗外，后来被颠得有点发懵，脑袋轻轻一歪，靠在了陆玄肩上。
她一开始还没意识到。
等反应过来以后，脸一下热了，想坐直，又被一个减速带颠了回去。
陆玄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动，只把肩膀放得更稳了些。
天一点点黑透。
路边的灯越来越少。
开到后半夜时，面包车终于拐进了一条极偏的军用道路。
道路两边全是高墙和铁丝网，远处能看见哨塔轮廓，探照灯一下一下扫过来，把黑夜切得一段一段。
百里胖胖往窗外看了一眼，先打了个寒战。
“这什么地方？”
“淮海军备基地外围。”
左青回答。
“教育地点在里面。”
“教育地点？”百里胖胖眨了眨眼，“在军备基地里教育我们？你们这教育还挺狠。”
“怕你们跑。”左青说。
“……”
面包车继续往里开。
最后，车停在了一片极荒的地方。
下车的时候，一阵冷风直接灌进了衣领里。
几个人站在原地，抬头往前看。
前面是一座巨大的旧仓库。
铁皮顶，水泥墙，外墙剥落得厉害，门牌歪歪斜斜挂在一侧，上面的数字还能勉强认出来。
0213号重装储存库。
仓库周围没什么人，只有更远一些的位置停着几辆军卡，探照灯从不同方向打过来，把这里照得很亮，也照得更荒。
左青把车门一摔，转过身。
“到了。”
百里胖胖看了看仓库，又看了看远处的军卡。
“这地方是让人住的？”
“现在是了。”左青说。
“周围那些兵，是看着我们的？”
曹渊问。
“对。”左青掐灭烟头，“你们现在还保留自由行动权，所以我不能真把你们关起来。”
“不过总部担心你们教育不到位就先跑，所以安排了一圈人盯着。”
百里胖胖吸了口冷气。
“这待遇，够高。”
左青没接他的玩笑，只看向陆玄。
“老师今晚会到。”
“你们把地方收拾一下，该住住，该等等。”
“至于多久恢复资格——”
他停了一下。
“看你们自己的表现。”
说完，他也不多留，转身就上了那辆破面包。发动机“突突突”冒出一串黑烟，车头一转，直接开走了。
原地只剩下第五预备队几个人。
风一吹，仓库铁门轻轻晃了两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百里胖胖抱着胳膊，抬头看着那块歪掉的门牌。
“我怎么觉得，这老师不会是什么好人。”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
“好不好先不说，至少很会挑地方。”
曹渊已经抬脚往前走了。
“进去看看。”
几个人推开仓库门的时候，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里面黑。
很大。
灯倒是有，可只有最里侧亮着两盏，光很弱，照得整个空间灰蒙蒙一片。地上堆着很多废旧木箱和几件看不出用途的锈蚀器械，墙边还有一排铁架，架子上挂满了灰。
百里胖胖刚走进去两步，就被呛得咳了两声。
“这地方……”
他捂着鼻子看向几人，“老师要真在这儿教我们，我怀疑他是在报复社会。”
几个人往里走了走，终于在最深处找到了几间隔出来的小房。
看样子以前是值班休息间，门都还在，只是上面积灰太厚，手一碰就是一层。
陆玄站在仓库中央，四下扫了一圈。
“先收拾。”
“今晚肯定要住这儿。”
就在同一时间。
仓库外面，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探照灯一圈一圈扫过铁丝网。
更远一点的路上，一个年轻男人正背着黑色剑匣，慢慢朝这边走。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有点乱，身上还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黑色长匣。
他停在0213号仓库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又看了一眼这片破破烂烂的环境。
沉默了几秒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真麻烦。”
他把剑匣往肩上提了提，声音很轻。
“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