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巡逻兵卒的脚步声。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平复心绪。“南唐富庶,那是南唐的事。唐主英明,那是南唐的福。咱们是北汉的臣子,心里装的只能是北汉的百姓,北汉的江山。”
“别人家的日子再好,那是别人的。你爹我守了代州十年,不求建功立业,只求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对得起这一城百姓。”
杨延平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宽厚如山,却也有些佝偻了。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父亲,孩儿明白。”
杨业转过身,看着儿子。
他的目光柔和了些,可语气依旧严肃。“你在幽州还听说了什么?”
杨延平想了想,道:“还有一事。萧绰已经被人救回来了。”
杨业的瞳孔微微收缩。“救回来了?谁救的?”
“西京刘家。刘守敬设局调虎离山,从南唐暗卫手中把萧绰抢了回来。听说那暗卫头目武艺高强,一箭射伤回鹘勇士仆固怀恩,在刘府杀了十几个护卫!”
“还掳走了刘守敬的弟弟,最后从西京逃了出去。”
杨业在堂中踱步,眉头紧锁。
南唐暗卫从幽州一路逃到西京,从西京又逃了出去。往南走,要么走宋境,要么走北汉。走宋境,宋辽边境盘查甚严,他们没有路引,很难过关。
走北汉,代州是他们必经之路。
“延平。”
他忽然停住脚步,“你说那些南唐暗卫,会不会已经进了北汉?”
杨延平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他们从西京逃出来,往南走,必然要经过代州。如果他们真的进了北汉,现在很可能就在代州城中。
“父亲,您的意思是。”
杨业抬起手,止住他的话。“让人去查。各城门、客栈、车马行,凡是近日从西京来的商客,都要查。不要声张,不要惊动百姓。查到线索,立刻报我。”
杨延平抱拳:“孩儿明白。”
他转身要走,杨业又叫住他。“延平。”
“父亲还有何吩咐?”
杨业看着儿子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真的找到了那些人,不要动手。然后回来报我。”
杨延平虽然不解,可没有多问,抱拳道:“是。”
他大步走出正堂,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业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儿子的背影,久久没有动。风吹进来,吹动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也曾像延平一样,对远方充满向往,对英雄充满崇拜。
可后来他明白了,英雄不是用来崇拜的,是用来担当的。
戍边十年,守住代州。是他对治下百姓的担当。
窗外的夜风更冷了。
杨业关上窗,走回案前,拿起那封被延平放在桌上的信,又看了一遍。五千石粮食,五百匹绢帛。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了很久。
翌日清晨,李从嘉换了一身装扮,随着本地眼线,布行的王掌柜,混入了代州的街市。
王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上总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皮。
他在代州开了十几年的布行,三教九流都有交情,是暗卫在北汉为数不多的眼线之一。
他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匹样品布料,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布商。
李从嘉跟在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戴着毡帽,脸上又换了一层黄粉,看起来像个跑腿的伙计。莴彦扮作账房,林益扮作搬运工,三人各自分散,不远不近地跟着。
代州的街市比西京热闹,也比西京有人情味。
卖菜的农妇扯着嗓子吆喝,屠户的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瘸腿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到李从嘉身上。
他侧身让过,目光却不自觉地被街边几个闲聊的百姓吸引。
“听说了吗?十五里外的王家沟遭了灾。”一个挑担的货郎放下担子,擦了把汗,压低声音。
“又遭灾?不是前两个月刚遭过旱吗?”另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接过话。
“不是天灾,是人祸。”货郎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是北边来的,假扮成山匪,半夜摸进去,烧了房子,抢了粮食,还把村里的女人……”
他没说下去,可在场的人都懂了。
老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胡人就是贼。祖祖辈辈,都是贼。”
老汉拨开他的手,声音苍凉:“怕什么?这街上哪个不晓得?辽人年年南下打草谷,咱们年年遭殃。朝廷年年说要增兵,可兵在哪?粮在哪?还不是靠杨将军撑着。没有杨将军,咱们连这日子都过不下去。”
李从嘉放慢了脚步,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王掌柜在一家茶摊前停下来,要了一壶茶,招呼李从嘉坐下。
他倒了两碗茶,推给李从嘉一碗,自己也端起一碗,吹了吹浮沫,慢慢喝着。
他压低声音,“你也听见了。这北汉的百姓,苦啊。可苦归苦,他们心里有杆秤。辽人要他们的命,宋人要他们的地,只有杨将军,是真的护着他们。”
李从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杨业在代州多少年了?”
王掌柜想了想:“快十年了。他来之前,代州年年被辽人劫掠,百姓跑了一大半。”
“他来之后,重修城墙,整顿军队,严明法纪,辽人几次南下,都被他打了回去。百姓这才慢慢回来,地也有人种了,生意也有人做了。”
他顿了顿,放下茶碗,声音更低了:“可北汉就这么大,就这么点人,就这么点粮。杨将军再能打,也架不住辽人年年打、月月打。他守得住代州,守不住整个北汉。”
“朝廷那边,陛下虽然信任他,可朝中有人眼红,说他拥兵自重,说他跟宋人暗通款曲。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李从嘉放下茶碗,站起身。
他在这条街上走了一圈,看了很多,听了很多。
百姓的日子清苦,可脸上还有笑容;市面不算繁华,可还有人做生意;街上有巡逻的兵卒,态度虽严,却不欺压百姓。
这里不像辽国,汉人低人一等,像牲畜一样被驱使。这里的人,还能挺直腰杆走路,还能大声说话,还能在茶摊上发几句牢骚。
这一切,都是因为杨业。
回到客栈时,已是下午。王掌柜走后,李从嘉把莴彦和林益叫到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明日一早,启程南下。”
莴彦一愣:“主上,这么快?咱们才歇了一天。”
“不能等了。”
李从嘉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巡逻兵卒。
“代州不比西京,杨业治下,井井有条。咱们在这里待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今日我在街上转了转,各处关卡盘查甚严,进出城门都要检籍。客栈的住客登记,怕是也逃不过官府的眼线。”
“不过,就算他不找我,这杨无敌,我倒是想见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