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乾坤听到此话，骤然变了脸色。
“成仙也好，让我逃脱地府也好，全是你的托词。真正的答案是，你的药物能延缓你肉体的衰老，但没办法减缓你魂魄的损耗。
这么久以来，你又布阵，又换身体，耗神太多，魂魄日益衰减。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是不是察觉到自己已有天人五衰的迹象？”
天人五衰原是佛教用语，是指天界众生在寿命将尽时，身体出现的五种衰败征兆，即无论人还是神都无法躲避无常与轮回。
而岳乾坤作为一个已死之人，即便来回更换肉身，又以其他手段躲过了鬼差的批捕，但他始终无法躲过天道轮回的客观规律。天人五衰现象一旦出现，谁也无法逆转。
况且他这么多年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损伤了自己的根基，加速了五衰的进程。
尹晓继续说：“尤金之前说你用那些鬼魂研究一种药物。后来又直接把魂魄抽取出来，放到伊藤正树的前额叶中，想要‘鬼上鬼身’。我一直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今天见到你，我终于想通了。
你无法挽救你魂魄衰败的迹象，因而附身在另一只魂魄身上，想要用它来滋养你。
但我想你这个实验结果怕是不稳定吧，至少和原来的伊藤正树并不能完全融合。”
岳乾坤没有否认她的说法，只沉声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只玩具熊。”尹晓说，“伊藤正树被关在精神病院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小胖子，两人关系特别好，还做了约定。你要是完全和他融为一体，会好心到那个小胖子送去一个新的玩具熊？”
提起这件事，岳乾坤便是止不住地恼怒。他一生叱咤风云，不受任何人摆布，栽在尹晓手上，他技不如人甘心认输；被国内那两个老家伙背刺，只是形势所逼。这些他都能想通，但唯独伊藤正树这件事是他跨不过去的坎。他竟然会被一只普通魂魄操控着，做出违背他意愿的事。
也是从那时起，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加快进程。不然再往后，他的力量会越来越小，连一只普通的鬼都无法驯服。
尹晓上前两步：“岳乾坤，我来之前想了很多种情况，光是怎么弄死你，我就想了九种。但我现在觉得——不必了！
时间在我，不在你。我就等着看你魂魄消亡那天。”
岳乾坤冷哼一声：“你真以为我就没办法了吗？”
“有办法你找我！？连这种不相干的杂碎也能作为和我谈判的筹码。”尹晓冲地上的江骏诚扬了扬下巴。
她缓步而行，岳乾坤随着她转动方向。
“文弗路三个叠加的阵、约翰逊精神病院的直播诅咒……是什么钥匙！不过是你想推开冥界大门的手段罢了。”尹晓直接戳穿了他的谎言，“用阴气去对撞另一股阴气。你真正的目的是地府那些冤魂，将它们放出来成为助力你成仙的燃料。
而如果我没猜错，你当年的第一把实验的钥匙是我吧。”
“没错！”
岳乾坤被拆穿，也不再隐瞒。早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成仙当成最终目的。正如当年许多加入宗教的人一样，他也将希望寄托给神明。不过与旁人想要借助神力拨乱反正，过上无忧无虑生活的朴素愿望不同，他则是想成为人上人，将所有人，不论洋人还是华夏人，不论皇族还是贵族，全都踩在脚下。
他所有的续命的手段只是为了成仙而顺道做的。
然而，他也曾动摇过。他从大山里跑出来后，换了身份过活，接触到了以前从没接触过的东西，各种新奇的玩意儿和科技接连不断地出现，令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特别是在S国的时候，他甚至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所有的贵族、政要都为他所用，以他马首是瞻。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和神仙已经没有区别了。他唯一不会的就是飞天遁地而已。剩下的，就连当年的光绪皇帝也达不到他的现在生活水平。
只是有生即要死。当他发现自己施法越来越吃力，魂魄不受控制地脱离肉身，他便产生了恐慌，先前成仙的想法又回到了他的脑海。
文弗路小屋的风水局是在惊惧与慌乱之下诞生的，因而出了纰漏，阵法作废。
强烈的法术反噬，让他修养了很长时间才保住自己的魂魄。而拿他自己和伊藤正树作为第一个鬼上鬼身的试验品，则是他真的不能再等了，所以铤而走险。
万幸，这次实验很成功。他依附在伊藤正树的魂魄上，保住了自己，随后逐渐掌控了他的魂魄。当年那个玩具熊，是伊藤正树最后一次现身。不过到现在伊藤正树也没有完全消失。
“尹晓宁，你别以为你为地府工作就不会有天人五衰？迟早的事罢了。平心而论，你难道不想活着吗？”岳乾坤说。
“想，但我更想看着你死，看你垂死挣扎、动用一切手段，费尽一切心思去逆天改命，然后被天道修正。一个人道心破碎，神魂俱灭，还不用我插手。世上还有比这更有利于我的事吗？
我们的聊天到此为止吧。听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说这么久的废话，我也累了。
江易，我们回去。”
“好。”
“你们走不了！”
岳乾坤话毕，从两边侧门冲出许多穿黑西装的壮汉。他们手持着枪械，将尹晓和江易团团围住。
尹晓和江易并肩站着，眼睛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冷笑道：“姓岳的，你该不会觉得这些东西对我有用吧？”
“是特制子弹。你手怎么伤的，这么快就忘了？”岳乾坤说，“那些材料嵌在子弹里，一齐几百发打出去，你再厉害能撑多久。”
江易听到这话，上前将尹晓护在身后。而他的动作明显取悦了岳乾坤。
岳乾坤拿拐杖指着他，对尹晓高声道：“对了！还有你带来的小情人呢。尹晓宁，你可以瞬间消失，他怎么办？
你就带一个人来赴宴，着实勇气可嘉。但你来之前就该知道，你没有选择。
你帮不帮我，我不在乎。但我只想你别来耽误我的事。”
岳乾坤一挥手，当下所有人子弹上膛。
忽然间，房间内所有门被撞开，又一批身着黑色劲装的壮汉如潮水般涌入屋内。比第一波多出近一倍。他们进门便迅速散开，呈扇形包抄，将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先前的持枪者，形成合围之势，叫嚷着让他们放下枪。
一时间，屋内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我素来敬重伊藤家是大家。坚信买卖不成仁义在，什么样的事谈不拢要如此大动干戈呢？”
武市尧穿着黑色大衣，神情肃穆地从人群中走出。他站在尹晓身边，淡淡扫过在场众人，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唇角反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伊藤利奈见他来，表情没有多大的变化：“武市尧，你跑这儿横插一脚，是不知道伊藤家的手段吗？”
“伊藤小姐，一码归一码，你们要是因为这件事，在生意上违约，我也不在乎。这漫天下的钱，还能都归了你伊藤一家不成。
我这两位朋友远道而来，不懂我们这里的规矩，要是语言或者行为冒犯你们，也不必动刀动枪啊。大家和气生财不好吗？”
岳乾坤无视那人，只望着尹晓，咬牙切齿道：“原来你也有准备。”
尹晓轻轻推开江易，回话道：“你想到的，我能想不到？又不是小孩子，谁会这么天真，就两个人来。像你说的，我不在乎我自己，我也得照顾我的小情人不是。”
江易听到这个称呼，耳尖瞬间变得通红，但注意力还是放在了对方身上，以防岳乾坤做出什么小动作。
尹晓继续说：“姓岳的，你肉体凡胎，怕是不用特制子弹也能打死。你旁边那两只畜生会的邪术不知道能不能护住你？”
伊藤利奈再也忍受不了她的语言羞辱，大怒道：“尹晓，你敢……”
话还没说完，伊藤利奈被一股黑色丝线包裹住，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撞飞出去，径直砸在身后几名持枪的黑衣人身上。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让黑衣人猝不及防，瞬间被撞得人仰马翻，手里的枪械 “哐当” 落地。
突如其来的混乱让房间中的气氛再度剑拔弩张。众人拿着枪，神经都拉到最紧绷的程度，只等着一个信号。
岳乾坤冷哼一声，道：“尹晓宁，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我所做的并不是鬼上鬼身这么简单。我取代了伊藤正树，成为了他。而他的寿命还没有结束。我现在是活人！
尹晓宁，你杀了我不受阳间制裁，但只怕逃不过阴间的罪责。你敢动手吗？”
“你觉得我会怕这些？”
“你不怕，有人会怕。”他看向面色凝重的江易，“他没了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这么久的心血被废，你也不在乎？有本事，你就动手！”
江易眼神一变，上前抢夺离他最近一人的枪械，毫不犹豫抬手便扣动扳机。但毕竟他是第一次用枪，没有估算好后坐力，子弹偏离，只射中了岳乾坤的肩膀。
意外突发，灯又忽然被熄灭了。屋内陷入一片黑暗。下一秒，枪声炸响，打破沉寂。子弹刮过空气留下转瞬而逝的火花。
尹晓趁乱拉着江易冲出大门。江易听见身后传来声响，下意识朝她扑去。他只记得岳乾坤说的那句子弹是特制的，会伤到她，却完全忽略了自己也是肉体凡胎。
两人落地时，江易用手护着她的头，将她压在身下，随即胳膊传来灼热的刺痛感。
屋内众人被阴寒包围着，什么也看不见，只顾开枪扫射。过了不知多久，枪声戛然而止，灯光才重新亮起。躲在角落的伊藤利奈环视四周，发现躺在地上的只有自家人的尸体，而武市尧一众人早已不知去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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