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国人在华夏大地上烧杀抢掠,已经成了比土匪强盗还要恐怖的存在。他们不会把国仇家恨算在一个瘦弱的小孩子身上,却也明白他们养不了彭秀秀。要是哪天R国人翻脸不认人,突然找来说他们偷孩子。他们一家都可能会没命。
他们的愿望落空,自然会失落。当晚,两人商量后决定,把彭秀秀送回去。
彭秀秀听不懂他们的问话,说不出个一二三。男人上城里托人打听有没有哪家R国人丢了孩子。
在替彭秀秀找亲生父母的期间,夫妻俩为免再生事端,给彭秀秀比划着,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彭秀秀明白那是不让他说话的意思,拼命点头。
不过,他的理解出现了偏差。他以为他们让自己不说话,好把他留在这里。
他喜欢他们两个。
彭秀秀不知道他们在帮他找亲生父母。只知道他在这里每天都能吃饱饭,虽然很多都是杂粮,但他能吃得很开心。偶尔男人上山打猎回来,他还能沾点荤腥;
只知道女人会很温柔地教彭秀秀剪窗花,做手工,给彭秀秀做新衣服,教彭秀秀说中文,让他喊她“娘”,不过每每这个时候,男人都会呵斥女人;
只知道男人只是看起来脾气不好,心很柔软。他会板着脸,把彭秀秀架在肩膀上,带着他满屋子乱转,哄他高兴,会给他做雪爬犁,拉着他出门玩。
那两个人也会吵架。吵的最厉害的时候,他们比赛着砸家里的东西,女人会上手给男人两巴掌,男人嗓门喊得比谁都大,却也没还手,只是摔门出去。神奇的是,他们两个人第二天就会和好,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彭秀秀感觉好像所有华夏夫妻都是这么相处的。他身体好了之后,在村子里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村民们以为他是小哑巴,都对他很好,还叮嘱自家孩子不准欺负他。有时候玩到饭点,他会被朋友的父母留下吃饭。据他观察,他朋友们的父母也总是吵吵闹闹,和他母亲和父亲一样。
时间一长,彭秀秀习惯了这里的生活,逐渐还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词,但他从来不敢开口说话。他怕说话就要被送回去。晚上,他和男人躺在一个被窝,听着男人的鼾声,对着窗外的月亮许愿——他要在这里待一辈子。
彭秀的亲生父亲是个战争狂热分子。他刚成年就参军入华作战。但因为他是平民,在军队中不仅受贵族欺凌,而且还得不到晋升的资格。后来他在战场上残了一条腿,被遣返回国。靠着那点抚恤金娶了妻子后,就一点存款都没有了,而后只能靠做苦力养活一家。
那人为国家成了残废却没有得到后续的生活保障。但他不认为这是国家的错,他身为帝国的军人就应该为国家减轻负担。
为了完成东亚共荣“大业”,他拼命生孩子,并且在他们小时候就进行严格的训练。他要让这些孩子长大后进入军队,为国出力。
彭秀秀三岁就和他那些哥哥姐姐穿着薄衫站在雪地里“训练”。他的亲生母亲非但不阻拦,反而觉得完成不了训练的孩子是懦夫,不配当她的小孩。她的温柔恭顺只会在她丈夫和公婆面前展示。对孩子,她总是那副冰冷严肃的模样。她甚至做好了,一旦战争全面爆发,她就自尽的准备。她不想成为孩子们的牵挂,干扰他们在前线作战。
这一家人被军国主义洗脑,已然癫狂了。
彭秀秀觉得他们不像夫妻,也不像父母。他们只是一台“机器”,扒开他们那层人皮,会发现里面没有血肉,只有化形了的病态战争意识。
那两台“机器”的结合是为了产生更多的“机器”,然后送新的“机器”上战车。
这种环境下, 普通人要么被异化,成为变态,完全融入其中;要么清醒且痛苦的活下去,看着自己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消失,看他们杀人然后自己被杀。
当时的彭秀秀只是一个小孩。他想不了太远、太深,只是想抓住眼前的幸福。他待在村子里只一个冬季,却觉得自己以前在R国的日子,是上辈子的记忆。他的生活出现色彩,是从他被他父亲捡回家开始的。
只要他乖一点,再听话一点,一定不会被送回去。他想。
他开始帮着家里干活,帮他父亲点烟,帮他母亲捶背,出去玩的时候尽可能不把衣服弄脏,给他母亲增加洗衣服的负担。
他在华夏过了第一个新年,第一次学会包饺子,第一次守岁,收红包……
年初二那天,他突然被女人抱上牛车。他坐在她腿上,被羊毛皮衣裹着。男人在前面赶车。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只是听见他们交流中说了一些他能听懂的词汇。
“送回去”、“不要他”、“孩子多”……
他将那些词汇串联起来,得到一个信息——他们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要把他送回原先的地方。
原本安静的彭秀秀突然大吼大叫,挣脱出女人的怀抱,跳下了车。男人吓得赶紧勒住缰绳。
彭秀秀跪在地上冲着他们磕头摆手,示意他以后会乖乖听话,别送走他。但那两人没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围在他身边跟他说话,彭秀秀也没听懂。他以为他们是在劝他听话上车,回他原来的家去。
最后,彭秀秀哭得撕心裂肺,甩开他们往家的方向跑。两个大人直到很多年后都想不通,那个时候他们竟然会跑不过一个小孩子。
彭秀秀是被一个泥坑拦下来的。他趴在里面哇哇大哭。男人提着他的后背,把他捞上来。
他嘴里吐着泥水,手上的污泥弄脏了男人新换的衣服,用不利索的中文说:“爹……娘……不走……我……回家……”
他不要再回到那个病态的地方,他爹娘所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男人和女人面面相觑,好长时间才猜到他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放声大笑,随后又红了眼眶。
女人按着彭秀秀的胳膊,流着眼泪说:“你不走!爹、娘带你去姥姥家。娘……”
她拍着自己的胸口,“娘的娘,你叫姥姥……初二,闺女都要回门……娘让她见见你。她给你红包!”
彭秀秀不知道的是,这一个冬季的相处,夫妻俩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男人去城里几次没打听到他的亲生父母,就以为他们已经回国了。所以私下里和女人商量,干脆将错就错,认下彭秀秀。两人只要好好教彭秀秀说中国话,不会有人发现彭秀秀的身份。
如彭秀秀所说,男人只是表面看起来很凶,其实他的心很软。先前他之所以想把病重的彭秀秀扔出去,不是心疼钱,而是怕他救了一整,那孩子还是活不了,他会因此难过。他听见彭秀秀叫他们爹娘不开心,是怕有朝一日这孩子嚷嚷着要回家,而他舍不得。
早就会预料到的分别,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产生关系。他的绝情只是对自己的保护。
然而,最后他还是抵挡不了时间和情感的变化。他自私了一把,想留下这孩子。而令他惊喜的是,彭秀秀也选择了他们。
彭秀秀偶尔会和尹晓提起他父亲。他告诉尹晓,他父亲刚强了一辈子,却对他说过一句很温情的话——
“老子这辈子过的最开心的一个年,就是你小子叫我‘爹’的那个年头。”
彭秀秀重新换了衣服,高高兴兴地和他们一起去了姥姥家。姥姥家很热闹。彭秀秀被一干舅舅姨姨围着,学着叫人。姥姥姥爷对他像亲外孙一样。在听到他来时的“乌龙”事件后,一个个被他感动得又哭又笑。
华夏人的思想观念朴素却又与众不同。他们从来不会从一个人的血统、国籍、肤色出发,去判定对方是否能成为自己人。对方说中国话,认同华夏文化,行为逻辑、道德认知、思考方式以华夏为准,那他就是自己人。
可以说这种观念放眼全世界是独一份的。它打破了那些狭隘的血统论、国籍论、种族论。这种海纳百川思想观念总能吸纳更多人加入其中,同时也不会让自家的文明固步自封,成为一潭死水。时至今日,它仍在延续并焕发出新的活力。
彭秀秀被他们接受、认同,成为了华夏的小孩。他和他的表亲上山摘果子,下河摸鱼,拿鞭炮炸牛粪。元宵节打着舅舅送的灯笼,和他们满村乱窜,招猫逗狗。
在这里,他不是某个国家战争的预备“机器”,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孩。
彭秀秀曾以为他可以就这样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但他忘了一件事,彼时世道不太平,所有的安生日子,都是“偷”来的,是靠运气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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