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R国全面占领东四省,国民政府一枪不放,将国土拱手相让。彭秀秀一家因信任没有跑走,最后沦陷敌占区。
村民的土地被抢走,辛辛苦苦种的粮食被收走,换来掺着泥土的杂粮。人身安全和自由是奢侈品,出门上街见到R国人必须要鞠躬。此外,R国人掳走大批成年男人,逼迫他们下矿做苦工。彭秀秀的父亲也在其列。彭秀秀因身体瘦弱,躲过一劫。但家里没地,没粮食。他靠着还记得的一些日语,在R国人开的店里找了一份小工的工作,补贴家用,
几个月后,他在店里码货,收到了他父亲身亡的消息。矿上的R国人没有给他任何解释、任何赔偿。要不是父亲在矿上有朋友,他连死讯都得不到。就连父亲的尸首,还是彭秀秀花了一大笔钱,才接出来的。
那天深夜,他和同样来认尸的人一起,在那些尸体中来回穿梭,寻找自家的亲人。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彭秀秀才敢确定,仅剩的那具尸骨是他父亲的。
仅仅几个月,他印象中那个接近一米九的魁梧汉子瘦得就剩下了一把骨头,脸上、身上全是伤,腿还被打断了一条。
彭秀秀原先准备了板车,来运送他的尸首回家,此刻却感觉完全没有必要。
彭秀秀蹚着雪,顶着风,背着他父亲往家走。
人家都说,没了意识的人很沉。喝醉的汉子没有两三个人都抬不动。但那天他觉得他父亲很轻。他背起他的时候极为轻松,像当年他把彭秀秀扛在肩头在家里转悠一样轻松,像他把彭秀秀扛在肩头在村里看戏,一扛就是一个多小时一样轻松。
彭秀秀张了张嘴,吸入一股凉气,凉得他心脏疼。
“爹啊……”他艰难地说,“我们快到家了。”
背上的人没有回应他。
安静,太安静了……
这不对。
小时候,彭秀秀他们一家看完戏。父亲牵着他的手带他回家,根本不是这么安静的。他父亲会因为开心而哼唱几句刚才听过的小调,彭秀秀有时候也跟着他一起唱。
从他能流利说出中文后,他们之间总是很热闹,从来没这么安静过。
彭秀秀眼前有些模糊,看不太清脚下的路。他停下把背上的人往上凑了凑,深吸一口气继续走,和着风声清唱他们曾经唱过的曲子:
“走一里,思一思啊,高堂老母啊,
走二里,念一念啊,好心的街坊啊,
走三里,擦一擦,脸上的泪呀。
走四里,骂一声,狠心的张郎啊。
走五里,叫一叫,喂过的骡马呀。
走六里,瞧一瞧,放过的牛羊啊。
走七里,念一念,平过的场院。
走八里,哭一声啊,难回的故乡。
走九里,望一望,家乡的土啊。
……”
到家后,彭秀秀发现自己脸上结了冰,眼泪全被冻住了。
他安葬了他父亲。望着那座坟,他内心空空荡荡,巨大的绝望感将他裹在其中。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被民国政府抛弃,沦为R国人的奴隶。而R国人兵强马壮,还在不断蚕食华夏大地。
彭秀秀每日从店里的广播中,听到那些人的铁蹄踏过了卢沟桥,迈过了十里洋场,攻入了首都……
国要没了,彭秀秀的家也没了。
姥姥一家惨死在R国人的屠刀下,他的那些表哥表姐、舅舅老姨、姥姥姥爷和黑土地融为了一体。
现在又轮到了他的父亲。
也许不久之后,就会轮到他和他母亲。他该怎么办?就这么冲上去,甚至不会消耗他们一颗子弹,仅刺刀就会要了他的命。
他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夜,不仅跪他的父亲,也在跪天。他拿出所有虔诚祈求上天,求求它赶紧结束这种噩梦,求它把他原来的生活还回来。
为了母亲,彭秀秀最终还是逼迫自己回去做工。每日对着他的仇人们鞠躬。每当他看见他的仇人们衣着光鲜亮丽地品尝他们辛苦耕作的粮食,吃的脑满肠肥,脑中总会浮现他瘦成皮包骨的父亲。
这样看不见未来的日子逐渐让他变得麻木。直到有天,他得知原来还有一支队伍在白山黑水之间和这些小东洋作战。
由于日伪封锁严重,信息隔绝,彭秀秀前期几乎接触不到这样的消息。是、抗联战士不断的努力,打破了他们的信息壁垒。
彭秀秀想加入他们,想扛枪上战场。只是母亲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他要走了,她一个人没办法生活。思虑再三,他选择当后援,借着自己会点日语,打探消息,给战士们传信儿。
在帮助他们的同时,彭秀秀也跟着他们学习了什么叫民族统一战线,什么叫持久战。那篇文章写得深入浅出,理解起来一点也不困难。慢慢的,彭秀秀重拾信心,坚信他们一定会赢。
1945年这一年,好消息接连不断地传来。R国人前线失利的新闻再也封锁不住,几乎所有百姓都知道R国人要败了。除了那些仰仗R国人生存的汉奸走狗,还嘴硬得不肯承认。
彭秀秀不止一次地想象抗战胜利后的景象。他计划着要带着母亲一起,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父亲;他要去找埋着姥姥一家的万人坑,将他们的尸骨挖出来好好安葬;他要努力种地,给母亲重新盖房子。
然而,他忘了。这帮畜生越是在失利的时候,就越是疯狂。
彭秀秀和母亲在那年年十五,阖家团圆的元宵节,被抓进了臭名昭着的部队中充当实验体。
彭秀秀一行人分成三排站好,他母亲全程一直拉着他的手让他别怕。身穿厚重军靴的军官走了进来。还没说两句话,彭秀秀的母亲就冲了出去。她跪在他脚边,说彭秀秀不是华夏人,是他们国家的孩子,祈求对方放彭秀秀一条生路。
那人抬手一枪打穿了她的脑袋,才问翻译她说的是什么。
那人在听完翻译后,冷哼道:“哪儿来的杂种,妄想冒充我们帝国的人。”
彭秀秀想回嘴,说对方才是杂种,他们才是蛮夷,是三分人样还没学好,七分兽性却已根深蒂固的畜生。
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一片猩红,全是他母亲身体里涌出的鲜血。
那些他与她相处的过往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一辈子没有做过错事,只勤勤恳恳劳作,照顾她小家的女人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关起门过她的日子,就被他们夺走了丈夫,杀了全家。最后剩下她一个人,他们还是不肯放过她,非要她死不可。
哪儿有这样人呢?哪有这种天理呢!?
彭秀秀只觉得一股股热血上涌,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他手无寸铁,愤怒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武器……
江易眉头紧蹙,问道:“秀秀就这么死了?”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对他来说也许是件好事。”尹晓说,“当然,我也是站在上帝视角去评价这件事。秀秀自己也说不清是好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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