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秀秀身体紧绷,刚要冲上前,就被他旁边的大哥拉住。
他低声在彭秀秀耳边说:“你娘最大的愿望是你活着,你想让她的希望落空吗?!”
彭秀秀死咬着嘴唇,不断咽下嘴里的血,眼中的泪水决了堤似地向外涌。
“听着,你就这么冲上去,不过是多一个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你才能报仇。”
当是时,军官查完人数,做了登记,让这些人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去相应的牢房。
全程那个大哥都陪在彭秀秀身边。他的手上也有粗糙的手茧,像彭秀秀母亲的手。但不同的是,他们的手茧的位置不太相同。
趁着空隙,那位大哥小声告诉他说,他是抗联的战士。小鬼子已是兔子尾巴——长不了。R国人的战线在不断收拢,移民都在撤离,他们肯定撑不过今年了。
他劝彭秀秀一定要活下去,想办法收集他们做人体实验的证据,让他们在战败后伏法认错,让他们为所有被残害的同胞忏悔,并让世界上所有人的知道这里的事。
这是他和那个大哥最后一次对话。之后,彭秀秀他们被严加看管,彼此之间再无任何交流。
那里的日子不好熬。彭秀秀他们被关押在仅1米宽、1.2米高的特制小笼子里,只能蹲坐或蜷缩,根本无法正常活动。彭秀秀身心饱受折磨。却始终撑着一口气——他要让这些人认罪,让他们道歉。
时间来到这一年的八月,彭秀秀没有收到外界的消息,也不知道情况如何,只是看那些平时嚣张跋扈的军官愈发焦虑和狂躁。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他听到了一件令他振奋的事情——这些人要撤回他们的老家了。
然而,比胜利更快一步的是敌人的屠刀。为隐瞒犯罪事实,他们烧毁带不走的实验数据,就地处决被他们抓来的实验对象。
从战争初期到最后,所有被当做实验体的受害者无一生还。
8月15日前后,该部队核心成员全部安全回到R国。留下的是彭秀秀这些无处申冤的可怜鬼魂。
“秀秀跟我说,他当时就算能从那里出来也活不了多久。”尹晓说,“他被注射了梅毒病菌。那些人想观察病变过程,甚至还加重了剂量。
他满身生疮,蜷缩在那个‘笼子’里,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那些军官的脸,有多少记多少。好在战争结束之后,出庭指认他们。”
“难怪他会变成厉鬼。”
“秀秀刚死那几年只有执念,怨气还不大。他化为厉鬼是被逼的。”
“谁逼他?”
“各种各样的人。说不上来具体是谁。”尹晓说,“最开始秀秀听见裕仁在广播里狗叫。他以为接下来就是审判战犯,R国人向他们道歉、赔偿。
但R国人拿着实验数据和S国进行了秘密交易。那支部队的主要成员几乎全部逃脱审判,没有得到清算。
后来,光头为了自己的需要,雇用战犯冈村宁次为秘密军事顾问。作为交换,他帮他洗刷了罪名,审判成了一场表演秀。”
“难怪!我要是秀秀,我也会生气。”江易嗤道。
“不止这些。
秀秀就想等一个道歉,听见他们承认自己错了。一直等、一直等,等来的是受害幸存者的离世,等来的是新一代对战争、历史的遗忘,等来的是部分国人收钱或者主动帮当年的侵略者洗白,甚至替R国人质疑那些屠杀是否存在。
对一个亲身经历过并且被摧残致死的受害者,最残忍的事情就是否定他们的存在,无视他们的苦难。
凶手不肯认罪,旁人也试图抹杀他们的存在。所以秀秀后来变得满身戾气,我也能理解。”
“他杀人了吗?”江易问。
“没有。”提起这件事,尹晓还有点想笑,“他这人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教育得好,脾气好得出奇,甚至这种说法形容他都有些谦虚。
他变成厉鬼后,想到的最狠毒的办法是去岛国找到当初那些人,缠着他们,逼迫他们公开道歉……
他为了让对方能听懂他的话, 还跑去大学旁听日语课程,重拾母语。
凌红当时让我去接一只在大学里念书的厉鬼,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我第一个亲自带回学校的人,可能因为这件事,他对我而言有些特殊吧。”
“原来是这样。话说回来,秀秀确实脾气好。我以为他会把对方杀了。”
“他的觉悟比你我都高。到底是跟着抗联战士学习过。”尹晓低头笑笑,“他说杀死了他们很容易。但这样一来,他们的罪行就会被完全掩盖。那些至今还活着的幸存者就永远得不到一个道歉,出生在新世纪的年轻人也会逐渐忘记那段血泪史。”
“他想的是很长远。”随后江易又想起来一件事,问道,“秀秀他母亲为什么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听起来很像女生。要不是之前见过他,叶媞说起他的时候,我怕会以为他是个女孩子。”
“‘秀秀’是他母亲的名字。他死了之后就给自己改了名字,姓依旧用的是他父亲的姓。他说他是被他父亲捡回来,又被他母亲救活的。这两个人少了谁,他都长不了那么大 。他将二者结合,叫了这个名字。
他死了七十多年,自己原本的名字已经忘了,但他养父母叫什么还记得清清楚楚。
哦,对了,如果你跟秀秀提起他过去的事,一定不能用‘养父母’去称呼他爹娘,他会生气。”
“那他亲生父母呢?”
“跟他没关系。他认为那对华夏的夫妇才是他亲生父母。而且他觉得他只是出生在R国,但从头到脚,从血肉到骨头都是华夏人。”
“我知道了。”
江易郑重地点点头。
彭秀秀过去让江易的心情异常沉重。不光是彭秀秀,尹晓和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过去都不轻松。
他突然觉得尹晓之前的话不无道理,在地府工作不是一件好事。那些鬼差不仅要生活在长年累月都不曾有所改动的阴间,更要背负曾经的血泪和遗憾继续活下去。
其他魂魄还有喝孟婆汤遗忘过去,重新投胎的机会。他们却不行。他们是鬼差,但也是行动自由的囚犯,枷锁就是他们的过去。
江易想跟彭秀秀道歉。为自己那时恼怒之下,朝他贴符一事道歉。尽管尹晓已经因为这件事揍过他,但那不一样。他这个当事人必须亲自弥补才是。
收到江易道歉的彭秀秀跟见了鬼似的。但转念一想,他才是鬼,于是就释怀了。
在听完江易的解释后,彭秀秀眼眶一热,抱着他说:“主任,你也不用跟我道歉,因为在你的感情路上,我也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啊~”
“???”
“实话跟你说了吧,傅医生是我找来的。我原想撮合他和校长。但从现在起,我决定以后都站你这边。你不会怪我吧?”
江易微笑着摇了摇头。而后拎着桃木剑,满院子追着彭秀秀砍。
彭秀秀在江易的“激励”下,天还没黑就跑去找伊藤正信了。而后一连出走三天才回来。
这期间,江易和傅筠亭商量好了那天的对策,并帮助傅筠亭回忆那些他生疏了的咒语和符咒,以及下山采购相应的物品。
但两个人只是表面平和,暗地里仍在较劲。傅筠亭一抓到机会,就打着问咒语的名号接近尹晓。而江易二十四小时防范,精准截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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