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晓有时候会怀疑,自己的员工是不是被阴间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岁月摧毁了精神。他们时不时就会干出一些让她完全看不懂的举动,比如每次聚会时表演的那些节目……
但她从来不说出口,只默默接纳了他们一切抽象的行为。
谁上班精神不出现点问题?更何况这还是个无法退休的班。她十分理解他们的痛苦。
也因此,阿水和江易的话她都没怎么听懂,但她选择尊重。
她想撑着身子站起来,低头却瞥见江易衣领内有银光闪烁。她心生好奇,边问边伸手去拿:“这是什么?”
“晓晓别……”江易晚了一步,还是让她把自己脖子上的项链扯了出来。链子上挂着的是尹晓退回的戒指。
江易抿了抿嘴:“你不要……也不能限制我不能戴吧?”
“随你。”
尹晓丢下两个字起身。江易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自己也跟着站起来。
“我想站会儿。”尹晓说。
江易停下要她坐下的动作:“那只能一会儿,最多五分钟。”
“嗯。”
江易看着她的侧脸,一忍再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我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吗?”
“什么?”
“关于要去旧教学楼的人选。”他清了清嗓,端出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这件事我们得慎重再慎重。最起码得找个有经验的,不能是半路出家,更不能是那种以前会,但突然又跑去干别的工作,空窗期太久的人。
当然,我不是针对谁,我就是觉得……这个阵吧,它很重要……”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尹晓截断他的话。
江易眼睛一亮:“真的吗,你知道!?所以……”
“所以我们得提前想好解决办法。你说得对,这个阵对我们至关重要,不能就这么鲁莽地全交给别人。我们得准备好的对策,再告诉她怎么做,省得她进去又临场发挥。”
尹晓说完,陷入了沉思。“卍”字符的解决办法说起来很容易,可怎么能确保林晴这个“半吊子”能把它们之间的连接斩断,是个问题。另外,怎么动员她,也是个问题。
不如把她老公搞破产,让她不得不为生计奔波,接下自己这一单?
再不然把她老公绑了,扔进旧教学楼,让她去救?
尹晓在那边天人交战,江易在另一边抓心挠肝——这女人压根没听懂他的意思。他说的是解阵的事吗?
他想了想,换了个角度重新开口:“不光是怎么解阵的问题。
你从旧教学楼出来,那边的人应该有所察觉,不然秦文良不会那么巧,你前脚刚回来,他后脚就到了学校。所以,咱们得低调,得选个不那么张扬的人。而且,最好和你的关系不要太近。
我意思是说他们已经有所察觉,后面肯定会监视你身边亲近的人。我们得找个连他们都不知道‘局外人’,才能暗度陈仓。”
尹晓斟酌片刻,点头赞同:“那帮人确实会这么做。当天他们意识到祭坛被人闯入,应该派出来了不止一队人马。秦文良赌我回不来,会被那一队人找到。不然他见到我,不会那么惊讶。
不过短期内,他们可能还得糊涂一阵子。我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没了现成的怀疑对象,就要重新排查。这样一来,分摊到监视学校的人手就会少很多。这段时间,我们活动的空间还是很大。”
“难怪你那天说什么也要出来见他们,苦了你了。”江易感叹一声,上手轻揽她的腰,嗓音软下来,“时间差不多了,坐下说。”
尹晓坐稳后,抬头看着他,忽然转了话锋:“说起来这件事,我得感谢傅筠亭。”
“嗯?!”
“我从旧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没力气了。我以为我会死,结果遇到了他。是他把我送到地铁口,我才能回来。不然,我要么被他们派出的人找到,要么魂飞魄散。”
江易头一回听她说起这一段,心里涌上一阵后怕。他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心疼:“是得感谢他救了你。等我的证件办下来,我替你当面谢他。”
“这倒不用。”尹晓说,“我得空还要找他。”
“别去!”江易意识到自己激动过了头,一边安抚尹晓,一边飞快给自己找补,“你你你你你这个状态路都走不稳呢,怎么还能上去!”
“不是现在去。”
“以后也不行。最、最起码你得带上我。”他的语气瞬间滑向了恳求,“你是不是真打算吓死我?那你不如给我个痛快的,现在就弄死我算了,省得我天天殚精竭虑。”
说着,他又夹带了些委屈,“你带上我也不会怎样,我又不会碍你的事。你都知道的,我很有用的,对吧?求你了~”
说完,他趴在尹晓膝盖上,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她。
尹晓本来还想问他筠亭有什么不危险的,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好啦好啦,答应你就是了!”
江易“奸计”得逞,今天又是幸福的一天。
阴间的时间很奇怪。这里一年只是上面一天。虽说也有二十四小时,可江易总觉得日子过得飞快,眨眼数十年过去,他却总觉得自己才来这里不久。
他见到了阴间的四季轮转。但夏日并不热,那枚“太阳”只是亮得瘆人,迟迟不落下山去。
他的容貌和年龄都定格在了死去的那一天,不会再有变化,一如阴间数百年如一日的基建。这里的生活节奏慢得让人心慌,更没什么娱乐活动可言。
可江易一点也不心急。因为有尹晓在。他可以守在她身边,一直这么待下去。
他的入职手续现今都已办全,正式入了地府的编制。他获得了去阳间收学生的资格,但一次也没回去过。他要照顾尹晓。
尹晓腹部和肩膀的伤口都已好了大半,唯独背后那道伤,时好时坏,有时候严重到几乎退回了刚受伤的状态。金癸婆婆为此急得团团转。她想尽办法治疗,却始终收效甚微。
江易私下里去找过凌红,跟她说了尹晓的状况,但对于受伤的真正原因,他没说实话。凌红听完描述,只叹了口气,说让尹晓好好休息,时间长了,是可以恢复的。但具体时间,她也不知道。
尹晓被从背俞穴那里剥离了一部分魂魄。那部分魂魄无法再生,只能用自身的阴气去填补。以前没受伤的时候,这点消耗并不明显;但现在她亏损严重,她的身体自主选择了将有限的阴气拿去支撑她正常行动,却匀不出来养伤的部分。她活动量稍微多些,身体便会从各方调集阴气去弥补她行动产生的亏空,伤口没了支撑,自然就会裂开。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多休息,少动弹,尽量减少阴气的流失。
江易询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凌红直言,还有就是将尹晓缺失的那部分魂魄还回去。可眼下没有机会。地府上层的争斗愈发激烈,凌红疲于应对,连自保都吃力,实在无暇顾及尹晓。
江易对于凌红的信任全部来自于尹晓。尹晓曾说过,凌红是个难得的好人,那他也就相信凌红的人品。只是得到这个答案的江易,还是免不了心生无奈,失望地回到了学校。
那天尹晓没来学校,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思绪万千。忽然,一股符纸烧焦的糊味钻进鼻腔。他转身去看,发现其中一个玩偶上贴的符纸已经烧化了。
尹晓因为总是请假,索性就将这两个玩偶托给他看管。
江易接通以后,对面浮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的面孔。她先是吃了一惊,开口问尹晓在哪。江易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只按尹晓先前交代的回答她:她在地府被人暗算,受了伤。
接下来不管对方问什么,江易一律回答不知道。这是尹晓特意嘱咐的,她似乎有意不让对方知道全部实情。他曾问过尹晓为什么,尹晓反问他抓过麻雀没有。他到今天也没想明白这和抓麻雀有什么关系,只是照她说的做。
他精准地完成了尹晓的指令,却把对面那姑娘气得火冒三丈,直骂他是不是尹晓找来的AI客服。
江易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是AI——上手主动切断了和那人的连接。
对面的林晴:……
寒来暑往,又是一段时间过去。
这天午饭时间,江易在食堂巡查打饭工作人员手上的“帕金森”现象。而阿水他们几个坐在角落里一起吃东西。他们没瞧见江易,只顾自地聊着天。
江易倒是看见了他们。他朝那桌走过去,想打个招呼。刚靠近,就听见彭秀秀说:“有一说一,副校长虽然疯疯癫癫的,但身世真的很挺坎坷。她那个对象虽然对她很好,家里也富余,可有钱有什么用?也买不来人的命。生老病死这种规律真的非人力可改。”
阿水不太赞同他的说法:“可她妈妈明明是被人害死的,根本不是这种客观规律,也难怪她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