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围巾大姨一愣,半真半假地笑:“三姐,你还真有孙女哦?”
蓝头巾大姨立刻给她使了个眼色,叫她莫再往下问,自己忙顺着往下接:“那肯定有噻!以后要是大祭司点头喽,你孙女肯露脸咯,第一个带来给我们看看哈!”
乜三婆还是笑,正要接话。
旁边,一个大叔正把箱子往屋里搬,听见这话,倒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就接了一句:“其实要我讲,昨儿来打听路个那个戴口罩女娃,怕不是就是你孙女哦。我活这么久,都冇见过那么标致个女娃!”
乜三婆歪了歪头,倒像真起了点好奇:“来打听路个女娃?”
那大叔一看她问,话就更多了:“就是昨儿直升机下来个那个男个嘛,我们大伙都看见喽。他是你屋里个啥子人,还是大祭司带回来个?”
乜三婆听着,笑着摆摆手,一边走一边应,话里全是把事情往轻处带的闲散:“那就得去问大祭司喽,我啷个晓得。赶到买肉给孙女吃,说这些做哪样,不如暴雨天整个酸菜炒肉,辣乎乎个,好吃得要命,我一个人都能吃两碗米!”
她这么一说,几人也都笑起来。
乜三婆便继续挎着篮子往前走。
风把她衣角吹得一摆一摆,背影看着又瘦又旧,竟还稳得很。
那几人看着她走远,手里收摊的动作倒没停,但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笑意便慢慢淡了。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小声咕哝了一句:“她那个儿子,九岁就死喽,抱着那娃娃哭喽几个月,尸体都爬满虫子嘞,哪来个孙女喃!?”
另一人脸色一变,立刻抬手示意她别再说了,声音压得比风还低:“闭嘴
噻!还讲!赶紧收,赶紧收!”
这一下,几人都不再说话了。
只埋头收摊。
风,越发起得凶了。
天上的乌云一层一层压下来,沉甸甸地覆在群山顶上,像是再低一点,就要生生坠进那起伏的山脊里。
远处隐隐开始有雷声滚动,闷闷的,先在云里滚了一遭,又从更远的山后头慢慢压过来。
轰隆隆——
轰隆隆——
像是有人把一面极大的鼓蒙在天上,不肯痛快的敲破,只一下一下闷着酝酿。
整片山,整片林子,连同这一方天地,都屏着一口气,等着那场真正的暴雨狠狠干下来。
……
……
黄果树瀑布前,水声早已不似平日那般单是浩大,而像是整条水脉都沸了。
白练似的瀑流自高处轰然砸落。
水雾翻腾,四野皆潮。
空气里裹挟着一层一层湿沉沉的腥凉。
潭中,鱼群仿佛受了什么惊扰,大片大片地翻涌。
银鳞在昏暗天光下一闪一闪,不断跃出水面,像一锅滚到极致的热水,噼啪炸开。
天上的雷也怪,明明闷得人心头发紧,却偏生只在云层里反复轰鸣,不肯痛快劈下来。
整片景区,像都被架在一口尚未掀盖的大锅上,更添几分山雨欲来的压迫。
黄果树瀑布旁边有个工作检查站。
屋子不大,外头挂着景区日常检查用的牌子,里头摆着几台监控、几把塑料椅、一张堆着记录本和矿泉水的长桌。
窗子正对黄果树的那片水。
哪怕门窗关着,瀑布的轰响也还是隔着玻璃,一阵阵沉沉撞进来。
吴金山正站在监控前来回走。
他高壮,肩宽,走起路来原本就带着压场子的劲儿,这会儿,那劲头全成了急火。
脚下踩得地板咚咚响,连带着左眉骨那道旧疤都扯的狰狞着,眼睛死死盯着监控画面。
屏幕里,黄果树瀑布翻滚得骇人,水势像在发疯。
一旁的蝮丫站着,面上仍是那张银质面具,冷冷扣着半张脸,只露一双眼。
她心里明明也乱,却不肯老实站着,时不时便往窗外喵一眼,耳朵一直竖着,仿佛在听瀑布那边更远的动静。
吴金山一边转,一边盯着监控,一边嘴里不停,语气又急又燥:“那个坐直升机下来的男的,一落地起,这头就开始不对劲喽!”
“黄果树这回的异样,啷个查都查不出个名堂。眼瞅着天要落大雨,水再一涨,想再摸下头的蛊穴,怕是更难喽!”
说着,他猛地朝旁边地上一瞥。
地上那口缸里,五个罐子正微微发颤。
里头的虫子仍在拼命往外撞。
不是昨夜那种细密却压着的躁,而是更急,更凶。
夜游丝在罐壁里头绞成一团,发出细细的“沙沙”磨响;
石痰蜍在里头一下一下撞着罐身,闷闷的“嗒、嗒、嗒”;
咬骨蛉口器在空里乱剪,极轻的“咔咔”声隔着罐壁听得人牙根发紧;
灰堆豉翻着腹往上扒,细足刮在内壁上,“唰唰”“唰唰”一阵紧似一阵,像谁拿细针在碗底乱划。
那声音一齐叠起来,急得厉害。
像是里头那些东西,被什么东西勾得发了狂,非要从罐子里钻出来不可。
蝮丫听着,心里直发毛。
那毛意顺着背脊往上爬,爬得她手心都一阵阵发汗。
她明明站着没动,可眼神却老是往那口缸上飘,又往窗外飘,体内那股躁动的蛊性越发压不住了。
一旁,仡楼阿晷正闭着眼打坐。
她坐得极稳,背脊直,手势收得很干净。
外头风大、水声轰鸣、蛊虫乱撞,都没能真正撼动她那一口气。
她像是在听什么,又像在隔着这满屋的杂音,去感知更远一点、更深一点的东西。
蝮丫实在被吴金山说得不服,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开了口。
一出声,她语气就先漏了委屈,又带点倔:“啷个就怪到那个从直升机上下来的男的头上嘛?他是跟石伯一道来的噻,我瞧他长得多板正,人也周正。阿晷你也见过的嘛,看起明明好得很。是不是,阿晷!?”
阿晷没应声。
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吴金山却更来火了,转头就冲她道:“这个石回,在村尾住了恁多年,硬是跟块石头一样,哪个都不搭理,哪样事都不掺和。结果突然跟发了癫一样,非喊着要阿晷去接他!”
他转头盯住仡楼阿晷:“阿晷,你又是为啷个,当场就点头了?还由到石回调咱景区的直升机?”
仡楼阿晷闻言,终于缓缓睁开眼,像是早知道吴金山这股火迟早得烧到这句话上:“我欠石回叔一个人情。十多年喽,昨儿他开口,我还掉。两清。”
她声音平的听不出波澜。
平得像这件事在她那儿,真的就只是一笔陈年旧账,如今碰上,顺手结了而已。
吴金山却更觉得这话堵得人发闷:“……我早就讲这个石回有问题!”
他一转身,手往桌面上一拍,越想越不顺:“他一个六亲无靠的人,自打我记事起,就自家一个人窝在村尾,一年到头能跟人讲上三句话不?!”
吴金山又逼近一步:“阿晷,他当年帮过你哪样?!”
阿晷抬眼看他,语气依旧不紧不慢:“这个重要么?现在重要个,是他为哪样找那个男人。”
吴金山被她这句一顶,先是一噎,随即眉心一跳,像是终于转到她真正的路数上来:“你……你也觉得有问题,所以故意顺着他,将计就计?”
阿晷神色不动,只淡淡回了一句:“我只是为了两清。”
吴金山:“……”
他气得在屋里兜了半圈,终于憋出一句:“……跟你讲话,硬是能把个大活人活活憋死!”
“我跟你讲,还不如跟蝮丫讲,起码她还听得懂人话!”
这句一落,蝮丫忍不住抬眼瞟他,眼神里分明有“你刚刚不是才凶完我”。
吴金山叹了口气,转头又问她:“蝮丫,你是跟石回一道去接那个男人个。你讲实话,你瞧出啥子不对没得?”
蝮丫心里一紧,嘴上却先把能撇开的撇开,语气带点硬:“我只晓得阿晷喊他跟到石伯走,别个个,我都不晓得喽。”
吴金山没放过她,朝那口缸努了努嘴:“你这些蛊,可样样都是毒个。那男人一来,就骚动成这个鬼样子,死活要往黄果树这边爬。你真就啥都没做?”
蝮丫一下不吭声了。
面具遮着脸,看不见神情,可她那双眼先是躲开,又很快垂下去,睫毛都绷紧了,一看就晓得心里有鬼。
忽然。
蝮丫耳朵一动。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门外轻轻一勾,猛地抬头看去。
吴金山和仡楼阿晷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吴金山动作最快,立刻过去开门,姿态一下就收得很正,连那股急火都按了下去,竟有点恭敬得过分。
门一开。
乜三婆挎着篮子,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风把她衣角吹得掀起,连着拍打身子,她却像一路只是去街口买了块肉回来,脸上那点笑,稳稳地挂着。
一个守了一辈子火塘的,真到了这种局里,反倒最不急。
她先进门,先看了眼蝮丫,语气慢悠悠地带笑:“我个乖孙女,耳朵蛮好使哦。”
蝮丫立刻像找着靠山,话都快起来了:“巫卡,阿晷又凶我!”
吴金山也赶紧接上,声音比刚才跟阿晷说话时还多了几分郑重:“咋个说,三姐?”
乜三婆把篮子往旁边一搁,眼神扫过屋里几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谁心里在打哪张算盘看了个大概。
她慢悠悠问:“村里头,除喽商九筹、岑鬼师、申屠鹤这三个,还有哪个跟你们打过招呼?”
吴金山想也没想就摇头:“冇得啊。这几天我就只见着商九筹和申屠鹤。商九筹是来搞房地产和旅游开发个,啷个晓得这种怪事,这些在他嘴里都叫封建迷信噻。”
他说着,眼神往蝮丫那边瞟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申屠鹤倒是问过两句蛊虫个事,他不是个写书的么,找灵感个。蝮丫好像还蛮中意他,你问蝮丫噻。”
蝮丫瞬间炸毛:“胡说!我才不喜欢那个申屠,我有旁个喜欢个!”
吴金山一听,乐了,连刚才那股火都忘了一半:“你还能有喜欢的人喽?哪个旁个?”
他说着,手贱地伸手戳了一下蝮丫那张银制面具,试探着笑:“岑鬼师?”
蝮丫被戳得一恼,赶紧护住面具:“你莫碰我!岑鬼师?我才不喜欢那个跑江湖卖嘴皮子的!”
忽地。
乜三婆看向她,眼神不轻不重,却像一针扎进了心口:“是那个男的?”
蝮丫一愣,整个人都僵了下:“……”
她没接上。
这一下不接,比什么都明显。
乜三婆又问,语气还是平平的,却像一钩子就往她心里最慌的地方钩:“有个戴口罩个女娃,四处打听那个男人,你晓得不?”
蝮丫顿时急了,声音都扬起来:“我啷个晓得哪个戴口罩的女娃嘛!”
屋里一下静了。
蝮丫那种不寻常的慌乱和像炸了毛似的急切,几个人都感觉得清清楚楚。
吴金山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圆了:“你喜欢直升机下来个那个男个!?”
他这一嗓子,把蝮丫耳尖都炸红了。
吴金山还不肯停,越想越离谱:“坏喽坏喽,你啷个能喜欢他?要是那个男人有婆娘喃!?”
蝮丫一愣,整个人先是被这句话劈了一下:“什、什么?那个男人有婆娘?!”
紧接着,没等旁人接话,她先连连摆手,猛地摇头,慌得舌头都打结:“不可能,不可能!那个男的还是个处,冇得婆娘的!”
吴金山顿时更炸:“你啷个晓得!?”
蝮丫被逼到这一步,反倒生出点莫名其妙的得意来,下巴一抬,眼神一亮:“我个情蛊迎到他喽,我啷个会不晓得嘛~”
话刚落到尾音,她自己先一愣。
随即,她脸色一变:“……糟喽。”
吴金山瞬间炸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情蛊?!”
仡楼阿晷那边,也在这一刻微微睁开了眼。
吴金山气得几乎要跳起来:“你做哪样喽!?”
乜三婆没拦。
只眼神淡淡扫过蝮丫,像是“你自己惹出来的,自己讲”。
蝮丫本想先去看巫卡求个眼色,可一见乜三婆没出声,心里那点底顿时更虚了。她纠结了半晌,嘴唇一咬,到底还是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