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收回目光,语气还是平的:“这人不是随便踩点的。他懂行,不浅。”
风无讳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神情不像听懂了,更像“这都能看出来?!”
长乘听着,顺势把她这条线往下接稳:“嗯,此处瀑布如银龙坠渊,水势浩大,又直去不回,按理来说,不宜居人。但苗寨偏偏在此处扎根数百年,说明寨子里的东西懂得不是简单的藏气,而是镇煞,既然连风水师都被引出来了……那这地方,肯定已经不止一拨人在打主意。”
他说着,指了指东边的石头。
白兑点头,往东边走了两步,弯腰从石缝里捡起半截烟头。
滤嘴上有烫金字母。
长乘看了一眼,便接了第二拨:“第二拨,有钱,有外场资源。烟是进口的,人看完景还不急着走,说明他们来这儿不是找穴,是在算账——这块地方值多少钱,怎么拿,拿来做什么划不划算。”
白兑把烟头丢回石缝里。
随即转身,往瀑布左侧的山涧走去。
她走了十几步,停在一棵老树根旁边。
树根底下一小片土颜色发深,被人翻过又盖回去。
翻得很浅,却很仔细,用手刨的,指甲刮的痕迹都还在。
位置又卡得极刁,正好藏在树根与侧石之间,不留明显脚印,也不留明显人痕。
白兑低头看着那里,终于把第三拨说出来:“第三拨,最脏。”
她这次没立刻看众人。
像是在先让那片地把这句“脏”坐实。
“不是来探穴,不是来算账。是来试的。”
她抬眼看了长乘一眼:“试这地方能不能布局,或者水里有没有东西会反噬。这个人,什么都不肯留,什么都不真碰——但他其实只在问一句,这地方,能不能给他拿来用。”
白兑把目光收回:“除了苗族或布依族,光是外来的,就至少有三拨。”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整块地方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把最后那句压稳:“一个小地方,五种心思。这块地方,比我们想的要热闹。”
说到这里,白兑心里反而安了几分。
因为热闹,意味着局大。
局大,艮尘才更有可能不是单纯失控,而是在暗处顺着这盘局往下摸。
于是,白兑又冷静补了一句:“我现在可以确定,艮尘应当是在暗处看着,等着我们的进一步调查,在适当时候汇合。”
长乘点头:“我昨晚已经把这里的情况传回院内了。今早院内回信的意思也很明白,让我们顺着眼前的事走,若需要调人,随时开口。看样子,院里那边应该也捏到了别的线索,所以这会儿反而不急着催了。”
这话一出,风无讳几人都不说话了。
不是没得说。
是越听,越觉得自己刚才那点“看出两股不一样的炁”已经挺厉害的得意,瞬间被按回了地上。
风无讳先搓了搓胳膊,后知后觉地有点发凉:“……乘哥和白兑,真不愧是院里一层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咱几个新兵蛋子……我还以为我能看出这些就已经挺像回事了,合着你俩这是故意把我们拎过来,让我们自己对着这地方找门道、练手的?”
陆沐炎原本还因为“心证”这事,心里有一点点自己也在慢慢进步的高兴。
被这两人这么一衬,那点心思登时被碾得扁扁的。
她默默看向少挚,语气里带了点自暴自弃式的认同:“…..我看像。”
少挚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微微摇头。
他这一下不说破,反倒更像默认了点什么。
迟慕声嘴角一抽,整个人都真诚地发出了困惑:“……我得折腾到什么地步,才能到你们这个程度啊?”
长乘听得笑了:“哈哈,你在这条路上往前走,本身就已经是最要紧的事了,雷祖大人。”
这句打趣一落,几人都跟着笑了。
山里风正好。
不大,吹在身上凉凉的,夹着树气和水气。
云散了些,太阳也真正升起来了,光落在溪边石头和叶梢上,闪得很轻。
连刚才那股查线索时绷着的劲,都被这阵风略略吹开了一点。
几人便准备回去,打算顺路去募龙村或者计王寨看看。
风无讳把黑绳结和碎蛊壳分别装在两个塑料袋里,拎着走,边走边一甩一甩的。
那两个袋子被他拎得跟买了早市小菜似的,滑稽得很。
几人一路往回。
忽然。
风无讳脚步一顿。
他人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猛地绊了一下,低头去看右手那个袋子,眼神一下直了。
袋子里,那个黑绳结在晃荡的过程中,竟掉下来一些黑色的渣粉。
细。
碎。
一落到塑料袋底部,便像灰一样积成一小撮。
可那不是普通的灰。
更像是烧过的骨粉。
风无讳整个人顿时都麻了,声音都变了:“这,这……我以前闻到过!这股味儿,这股炁,我以前在山里碰到过!”
几人齐齐回头看他。
风无讳伸手指着袋子,指尖都在发紧:“这,这东西!这,这个炁,就是这个炁!这黑绳结里头裹的就是这种炁!当时笑歌差点就栽在这上头,最后还是那个老太婆给压下去的……!”
迟慕声立刻接上:“境内遇见的那个蓝笑歌?”
与此同时,陆沐炎也跟着追了一句:“什么炁?”
几乎同一时间,长乘眉头一压,声音更沉:“什么老太婆?”
三个人竟然一时同时问了出来。
风无讳被他们这一齐问,心里更急了,话都快捋不直:“我我我,我也说不清!反正当时是巽宫走的那个从云师祖在,笑歌在山下中了什么脏炁,最后是从云师祖给解掉的。就是这股味儿,就是这个炁,我不会认错,绝不会认错!”
几人神色一下全严肃下来。
白兑先问:“这意味着什么?”
一瞬!
风无讳猛然低喝:“巽为风!”
他脸色变得很差,完全没应白兑,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立刻要去测周围。
而就在他回身时。
水边,一颗老樟树下——
风无讳余光猛地瞥见一个披着黑旧雨披的人影!
那影子瘦,黄,站得偏,像是被山里的潮气泡久了,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病恹恹的阴湿。
只一闪,就没了。
快得像不是走开了,而是顺着树叶和阴影一起滑进了更深的暗处。
谁?!
风无讳脸色骤然一变,抬脚便要追。
长乘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我们现在是普通人,别乱追。”
这句话不是在提醒身份。
是提醒他,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白兑那边已经收了剑指。
她眼神冷得发沉,方才显然也顺着那一闪而过的人影探出去了一线,此刻开口,字句极简,却一刀一刀都落得准:“探到了。炁机很乱,不像专门盯我们的。更像他原本在这附近要做什么,撞见我们,只能临时先躲。”
她说完,目光仍盯着那棵老樟树。
可这话也没能让风无讳安心几分。
反而更糟。
那点压了半晌的惊意,几乎是一下从他脸上翻了出来。
风无讳这个人,平时再能扯、再嘴碎、再会拿插科打诨遮掩情绪,到了这一刻,闻到自己记忆里最忌讳、也最恐惧的那股旧味,反应比谁都快,也更本能。
也更加证明,这股气味曾经给他带来的冲击有多么严重。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发紧了:“走,别停了,赶紧回去,马上回去!”
几人一看他这脸色,心里便都知道事情不对了。
风无讳平日里再咋呼,即便是在哀牢山那种洞穴里,他也没露过这种难看到极点的神情。
那不是单纯害怕,更像是某段很旧、很不愿想起的记忆,被这股炁味一下子从骨头缝里翻出来了。
于是几人不再停留,立刻准备回去。
…...
…...
这会儿本来还是上午。
太阳已经出来了些,山里的雾也一度被推散了,连溪边的石头和树梢都泛着亮,看着竟像要转晴。
可还没等走出去太远,天色就又开始变了。
先是风向不对。
原本顺着水边慢慢走着的风,忽然转急。
带着一股湿沉沉的压意,一阵一阵往人身上拍。
紧接着,天上那点刚亮起来的白,被一层层更厚的云重新压住。
远处黄果树方向的水声也不再只是“响着”,更像是里头有东西开始往外“翻着”了。
鱼群又动了。
不是昨夜那样一下炸开。
而是白天就能看见,下游那片水一阵阵发乱。
银鳞偶尔翻起来,亮一下,又沉下去。
像是底下有一口看不见的锅,正被什么慢慢顶热。
天气,一下阴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要下雨之前的发灰。
是沉、压。
整片山、整片林子、这方天地,都在等一场大暴雨砸下来的沉。
风很快就大起来。
树木摇得厉害,叶片一层层翻白,枝条彼此拍打,发出急促的簌簌声。
“呼——”
“呼——”
风呜咽着,一阵阵不规律的呜嚎。
地上的垃圾、薯片袋子、饮料瓶标签纸被风卷起来,贴着石板路乱飞,打着旋儿撞到栏杆、摊脚和人的腿边。
景区的商贩们立刻开始收拾。
刚才还懒洋洋摊着的手串、刺梨干、蜡染包、银饰、牛肉巴,一下子全被人往塑料箱和布篓里塞。
有人一边收着,一边烦得直骂:“啷个回事哦,刚刚太阳都出来喽,咋个说变就变嘛!”
旁边一个正抱着一摞木梳往里搬的大姐也接话,语气全是晦气:“我早晨还看天气预报咧,说今天冇得雨!现在吹成这个鬼样子,天气预报怕是睡着喽!”
又有人更心疼钱,边卷雨棚边嘟囔:“今天租金又白搭进去咯,游客才来一点点,这股子妖风就先来了,做哪样生意嘛!”
风一阵比一阵急。
几个人一边压塑料布,一边又忍不住说起别的。
“是不是跟大祭司讲要关寨子有关系哦?莫不是有啥子自然灾害喽?”
“你莫乱讲,关寨子是关寨子,景区莫关就行噻。反正我又不回寨子里吃饭,寨子好久都没回去了,关不关都无所谓喽……”
“你这样讲,等真出事你莫哭噻!”
“哭哪样,我家里也有蛊,是老辈子传下来个,最厉害。平时冇出过事情,有蛊个东西,还能害到我们嗦?”
另一个人听见,立刻哼了一声:“你家那点算哪样,真要讲厉害,还得是乜三婆个蛊。阿晷那手艺,不就是跟到她学出来个!”
“那倒也是,三婆手里个东西,怕是比景区里这些老招牌都久喽!”
“嘘,小声点,阿晷都发话喽,还在这儿东一嘴西一嘴。”
还有几家收完了摊,索性就搬着凳子缩回门里,门帘半卷着,几个人坐在里头听风看景,边看边聊。
说话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混着塑料棚拍打和树枝乱响,整条街都透着一种要坏事之前的忙乱。
可就在这阵忙乱里。
另一条街道上,乜三婆晃悠悠地挎着篮子,走了过来。
她走得一点都不急。
风吹得别人都在抢着收摊子,她却还是那副火塘边慢腾腾的样子。
她包着头巾,身上的旧布衣被风掀了掀,篮子在手臂上一晃一晃,像不是赶在暴雨前出来,倒像只是出来买个菜一般悠闲。
一个摊位前,正是昨晚几人问过路的那个蓝头巾大姨。
她一边按着被风吹得直翻的塑料篷,一边冲乜三婆喊:“三姐,刮大风喽,去哪儿哦?”
乜三婆脚步没停,偏过头,笑着应,语气慢悠悠的,仿佛风再大都吹不到她火塘里去:“去超市买肉噻。大祭司不是讲关寨子迈,多买点菜哦。”
对面那个系围巾的大姨也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几串没来得及收的银饰,顺势接了句:“一直都冇见着你孙女啥样子哦,刮大风喽,她咋个不出来买噻?”
乜三婆听了,竟还笑得更稳了些:“大祭司不给她乱走动噻,用功得很。以后是要当祭司个人,长得漂亮得很,女人看喽都要爱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