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出发前徐神武还不能把这个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香香。
因为万一找不到,给了希望再收回去,比一开始就没有希望更残忍。
香香睡梦中又笑了一声,然后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
他低头看着她那张面目全非却安详无比的脸,然后闭上眼开始推演迷雾森林里可能遇上的每一种状况。
也没进过,所以毛都没有推演出来。
香香睡得很踏实,这一夜没有出现梦游。
她时不时还冒出一两声含含糊糊的梦呓,像是梦里还在跟谁讨价还价多要一根紫色灵果。她的手指攥着徐神武的衣襟,攥得松松的,偶尔攥紧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梦里确认他还在。
翻了个身,一条腿重新搭上他的腰。
远处传来号子声,像是两群隔山对歌的夜枭。
姬阵的声音夹在号子声中。
“再往左移半寸!半寸!不是半尺!老赤你耳朵是不是被火枣糊了!”
然后是姬奉贤的嗓门,这货自从被火枣点燃了斗志之后就成了村里最积极的那个人。
正带着一群娃娃兵在月光下跑方阵。
娃娃兵们踩着号子变阵,脚步从最开始的杂乱无章慢慢变得整齐,偶尔有人跑错方向撞到前面队友的后背,两声惨叫之后又爬起来继续跑。
铁匠铺那边也没歇着。姬大锤带着几个徒弟在赶制符箭,风箱拉得呼呼响,炉火烧得正旺。
每砸一锤就迸出一簇火星,火星溅到他徒弟脸上,徒弟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停。
符箭的箭头要在淬火的一瞬间刻上符文,时机稍纵即逝,已经刻废了好几支。角落里有几个老妪围坐成一圈,用铁鳞藤纤维搓麻绳,手上动作飞快。
嘴里也没闲着。
“这绳子能吊起一头成年妖兽。”,
“上回我们搓的绳子连野猪妖都吊不住。”
“那是你搓的,我搓的吊住了!”
“那是因为猪太瘦”。
徐神武听着外面这一片闹哄哄的动静,没有睡意。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奶奶坐在老房子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台旧电视的遥控器,电视里播着播了几十遍的老剧。
奶奶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盘菜,一盘是他最爱吃的酱牛肉,一盘是炒青菜。
奶奶一个人吃饭,但总是多摆一副碗筷。
每次打电话回去,奶奶都说“小武子你在部队好好的,不用担心我”。
他不知道,没有小武子以后,奶奶还能不能撑住。
也许正在等电话,等一个再也打不通的号码。
他把这个念头压回心底最深处。
既然注定要留在这个时代,已经无法更改,那就不要去想那些改变不了的事。
和接下来要面对的战争比起来,现代战场上那些子弹和爆炸简直太干净了。
这里是法术和法器的战场。
但对姬族来说,要冲出云梦山,必须先解决盘瓠罗氏。
绕不过去。所以自己必须有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光靠穿越者的知识储备不够,还得把命豁出去。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酣的香香,又想起凝舞。
他说过带她走。
想起容惜雪,那个把容族的命脉扛在自己肩上,对谁都不放心的冷美人。
……
也许她们都不想这么累,只是生在这乱世,生在这部落,有苦也得咽下去。
总得有人来承担,总得有人去牺牲。
这就是现实。
他有幸成了被她们信任的那个人,那就不能辜负。
外面寨墙上,换岗的号角响了三声。
天还不亮,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说是敲门,其实不过在竹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但徐神武听力那是没得说。
而且在那两声叩响之前的几息,他就已经听到了姬月的喘息声,嗅到了她身体的气息。
那种气息不是脂粉味,香香从来不用那些东西。
是铁鳞兽皮战甲被累月被体温烤出来的淡淡焦革味,还有某种她独有的体香。
自从那发光球体从洞穴里飞走以后,他在吊脚楼调息了这段日子,他发现自己越发空明了。
只要静下心来,能听到的距离比以前远了至少一倍,能嗅到的气味层次也比以前更丰富了。
他能听见寨墙上值夜族人的脚步声,能分辨出那人左脚比右脚重,右脚的战靴后跟磨偏了。
他能嗅到校场上残留的火灵气余韵,那是娃娃兵们练火球术时留下的,已经散了大半个时辰还没散干净。
他甚至能察觉到竹林深处那只银毛老鼠正在啃一颗刚偷来的谷子,啃得咔嚓咔嚓响,偶尔停下来用尾巴扫一扫嘴边的碎屑。
以前,他需要运转律动真诀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本来是应该高兴的事情,但他也有不安。
身体在听到香香梦游念叨的咒语后的那种奇怪反应。
那感觉和之前几次蜕皮相似,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试图破壳而出,又像是某个沉睡已久的存在要被唤醒了。
然后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最终没有走到蜕皮那一步,但那种“差一点”的感觉,比真的蜕了还让人发毛。
或许还差一些条件。
或许自己的身体里藏着的虫子,它们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念头若是放在穿越前,他会觉得是科幻片看多了。
但现在,视觉、听觉、身体的变化,状态的变化,甚至不吃不喝也能活蹦乱跳,能吃能喝的时候千杯不醉…….
这些变化每一项拆开来看都像是某种超能力,合在一起就像是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被什么东西改造了。
在现代,任何一项都够进实验室被研究半年,但在这里,它们真实地发生在他身上,还在继续。
而且,这种变化,与他的境界提升没有关系。
更诡异的是,一旦遇到危险,关键时刻,还能救他命。
看来还得慢慢的研究。
徐神武从香香的搂抱中脱出来。
她的手臂像藤蔓一样缠着他的腰,他掰开她手指的时候她嘟囔了一句梦话,含糊不清,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撒娇.
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把兽皮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
香香侧卧的姿势让毯子从肩头滑落,露出满是爬满伤痕的背脊,记录着她承受过的一切。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被禁忌巫术反噬得面目全非的脸,在他眼里已经不再刺眼了。
眼角瞥处,门被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