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告诉穹,这里其实是被瑟拉佩姆结合后的精神世界,跑也用处不大。
而且考虑到上次穿越数据之海时看到的景象可能是黑泥造成的幻觉……
真正的蕾耶拉或许没有那么疯吧?想想寻梦者,多正常一女大学生……
也许,只是他对前两天神明突然发疯说在一起无法接受感到后怕而已,堂堂洛星的神,在她那里都过了一百年了,怎么会缠着他一个路过的开拓者不放呢?
应该不是吧?那个蕾耶拉大概率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恐惧魔王版本蕾耶拉,可能是被觉偷偷阴了一手,恐惧无限放大了……
嗯,就是这样,说不定自己回去给她一拳,这幻境就烟消云散了呢?
但是……
万一呢?
万一这真是蕾耶拉本蕾,他要是现在停下或者冲回去,那不就自投罗网了吗?他赌不起这个可能性。
因为实在赌不起,穹只能先跑再说……一开始,四周还会传来奔跑时发出的沉闷的声响,但渐渐的,所有的声音都被寂静吞噬了——他脚下布满了暗影,这是蕾耶拉身后带眼睛的影子铺开的结果。
但穹根本没空在意脚下越发浓厚的影子,相比于研究驱散影子,前方又冒出一个蕾耶拉似乎更加紧急。
面带笑容的蕾耶拉没有说话,只是在前方默默看着他,竖瞳里带着让穹头皮发麻的温柔。穹来不及多想,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朝左侧滑出去,肩膀从不知道越过的第几排书架边缘擦过,带倒了一排不知道装了谁的意识的什么书。书本哗啦啦地砸在地上,空白的书页散开,然后光点乱窜,试图逃离被弥漫的影子吞没的命运。
不,这个方向不对!
虽然在意识空间里画地图似乎并没有用,但穹仍然试图靠物理记忆的方式判断自己的方向——最好能碰到瑟拉佩姆,结束结合。
可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乐观估计罢了。
他跑了这么久,别说出口或者瑟拉佩姆了,连引路人都没了,甚至书架的颜色都在变——从相对正常的暖黄色木头变成了纯黑的铸铁……
更要命的是,蕾耶拉还在不断的刷新!
【丹恒,休息一下吧。】
前方又走出一个——不,不止!左侧的书架缝隙里也钻出了一个,甚至连头顶的天花板上刚刷新了个蕾耶拉从天而降……
“怎么到处都是蕾耶拉啊?!”
明显感觉到不对劲的穹嘴里抱怨着,脚下却没停。
随着穹的观察,他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这些蕾耶拉似乎堵死了大部分方向,在刻意的引导他往某处跑。
这有点类似地球人的围三缺一战术。考虑到地球上的围三缺一战术变体,没有蕾耶拉的那个方向极有可能是个死胡同,但他现在的问题是这蕾耶拉越来越多,几乎把能跑的方向全围了……
该不会幕后黑手要收网了吧?
【停下吧,你也累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挨了一针……不,这次不是针扎,是有人拿生锈的锉刀在磨他的前额叶!
眼前的画面剧烈晃动,书架和蕾耶拉的脸叠在一起,然后——
在头疼之中,他看见了流萤。
“流萤?”
虽然画面模糊,但穹仍然看到了那个少女,她站在筑梦边境的秘密基地天台边,手持正在燃烧的仙女棒。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呼唤而回头看他。
她的眼角刚露出一丝笑意,然后手持仙女棒的那只手的指尖忽然出现了上一个幻境一模一样的裂缝,那道裂缝迅速蔓延开来,像瓷器上的裂纹一路延伸到手臂、肩膀、脸颊……
【穹……】
她张口想说什么,但声音还没出来,整个人就碎成了漫天光点。
“不要!”
感到被蕾耶拉捉弄(也可能是瑟拉佩姆?当然,觉她有最大的嫌疑)愤怒的穹一拍脑门,画面随即像被撕开的贴纸一样从他视野里剥落。但被这忽然植入的场景干扰,就没停歇的脚步慢了半拍,左脚绊右脚,整个人朝前栽出去。
不过反应还过得去的穹也不会允许自己摔的这么狼狈,他单手撑地顺着惯性翻了个跟头,膝盖磕在地面上——不过可能是因为影子场地和精神状态的缘故,他一点都不疼。
可能跑是没有意义,他如此想着。
穹爬起来转身,掏出炎枪和礼帽准备和蕾耶拉们爆了,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处一条极窄的走廊。两侧的书架高得望不到顶,密密麻麻的书挤在一起,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来——不是一般的书那种光,而是暗紫色……
就剩一条路了,看来他没得选了
“不管你是什么恐惧影怪……规则——”
一声大喝后,穹摸到了球棒的柄。左手把礼帽往头上一扣,右手的球棒横在身前,棒身亮出一截电光,把那扇门缝里透出的暗紫色光晕逼退出老远。
“果然是水货。”
穹笑了,要不是怕球棒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会给瑟拉佩姆带来不可逆的损失,他早就用了,不过眼下……
自己都快被带进沟里了,还想着保别人呢?
【不跑了?】
右侧书架缝隙里钻出来了个蕾耶拉,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穹后背发麻的……宠溺?
嗯,非要说的话像是看到闹脾气的小孩或者另一半……
知道球棒有效,穹自然也就有了底气,哪怕再来十个蕾耶拉又何妨?
“跑?该跑的不是你们吗?妖魔鬼怪,哪里逃?吃俺老穹一棒!”
冷笑的穹话还没说完,左侧冒出的蕾耶拉与右侧的那个合为一体,一开口声音软得能拧出水来。
【能跑那么久,你的精神真的很坚韧呢,丹恒。】
叫他丹恒?这确实是只有凯文和蕾耶拉才会做的事,但这也越发坚定了穹对蕾耶拉是他内心深处恐惧的想法:真是神明,还哔哔赖赖那么久,玩你追我逃的游戏?
我信你个鬼,觉,赶紧出来受死!
“装的还挺像?说明一下,我不叫丹恒,我叫穹!”
这句话穹是吼出去的。球棒上的电光噼啪作响,把走廊两侧的铸铁书架照得蓝白交错。那些暗紫色的光芒再次被电光逼退出老远,像是遇到天敌一样彻底缩了回去。穹看在眼里,心里的底气像被打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膨胀起来。
果然。恐惧幻影就是恐惧幻影,区区罹厄十相,遇到星尘王牌就原形毕露了。他刚才那一番推理,什么黑泥幻觉、觉在搞鬼看来全中。
觉那家伙偷偷阴了他一手,在结合中把他的恐惧无限放大,造出这么个追着他不放的疯批火星神幻象。现在球棒一亮出来,这幻象就得露馅了!
“怎么不说话了?”
穹把球棒扛到肩上,电光在他肩头跳跃,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看着面前那个合为一体的蕾耶拉,嘴角扯出一个痞气的笑。
“说啊,继续说啊?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丹恒长丹恒短的,我得说,调查工作可圈可点。”
蕾耶拉没有回答。她站在走廊中间,暗紫色的光一明一灭,把她的表情藏在了阴影里。穹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无所谓了——一个觉折腾出来的假货而已,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利用他的恐惧还能折腾两下,现在他克服了,那胜利就属于爷!
“我在跟你的创造者说话。”
穹往前迈了一步,球棒从肩上滑下来,棒尖指着蕾耶拉的鼻尖,电光在两者之间拉出一道细长的蓝色电弧。
“你要是现在打算现在自首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穹大爷心胸宽广,可以不跟你计较。但要是你冥顽不灵负隅顽抗的那我也提醒你一句:想搞我心态别用这么低级的手段——用我心里害怕的东西吓我?我两棍子打的你妈妈都不认识你!”
威慑过后,蕾耶拉并没有穹想的那种自行消散还是没有动。穹皱了皱眉头,又往前迈了一步,球棒几乎要点到她的额头了。电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喝醉酒似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等等。
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个样子……和他在神之居所里最后看到的蕾耶拉只能说一模一样。
觉,你小子还挺还原啊?到底偷看我多少记忆?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高还原度说明觉偷了他更多的记忆数据,仅此而已。
“行了,看来你是拒绝我的提议了,那就不跟你废话。”
穹手腕一转,球棒横过来,双手握住棒柄,摆出挥棒的姿势。电光在棒身上疯狂汇聚,把半条走廊都照成了白昼。
“最后提醒一句——”
穹深吸一口气,后脚蹬地,球棒裹着雷霆万钧之势朝蕾耶拉砸下去——
“我不叫丹恒!”
球棒落空了。
蕾耶拉在他挥棒的瞬间消失了。穹的球棒砸在影子上,电光炸开,把四周的暗影轰出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大坑。那些带着眼睛的影子碎块四处飞溅,撞在书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见状,穹耸了耸肩。
“呵呵,跑得还挺快——”
【嗯……酥酥麻麻的……】
“啊?”
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伸过来,五根手指稳稳地握住了他球棒的前端。
电光在那只手的掌心里疯狂跳动,发出刺耳的噼啪声,但那只手纹丝不动。手指的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焦痕都没有。机械扭头的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手慢慢收紧,微微张开那红润的嘴唇……
【可在我眼里,你就是丹恒——没有关系!丹恒也好,穹也好,白术也好,对我而言,名字不重要!】
似乎是感觉不妥,她顿了顿,然后又说了一句。
【反正都是我我唯一的骑士,丹恒!】
一股凉气从穹的尾椎骨蹿上来,一路蹿到后脑勺。他想把球棒抽回来,但那只手握在球棒前端的力量大得离谱。
觉,你进化的还挺快?或者说这是影子的主场?
“松手!”
穹咬着牙猛地转身,左手抡起一拳朝身后砸过去,直取蕾耶拉的鼻梁而非之前的选择的脸庞——因为鼻梁这一块相当脆弱。虽然鼻子并不是什么命门要害,但鼻梁一拳下去粉碎性骨折会给人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只要给她一拳,那取回球棒——
然而,拳头挥到一半就被蕾耶拉的另一只手接住了,甚至在穹反应过来前,蕾耶拉把剪刀石头布换成了十指相扣。那只冰冷的手的手指插进他本不该张开的指缝里,掌心贴上他的掌心,完全不讲道理的把他握紧的拳头掰开了……
由于刚刚的瞄准工作,穹现在看清了蕾耶拉的脸:那双竖瞳给他一股炙热的感觉,同时她的表情给人一种介于狂喜和饥饿之间的错觉。
更别说她的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呼吸从她微张的嘴唇里一下一下地往外涌,每一次吐息都带着肉眼可见的暗紫色雾气,那些雾气掠过穹的脸侧时,他闻到了那种熟悉的香味……
她的手指在穹的指缝里微微颤抖,穹试图抽手,但哪怕她在颤抖,自己依旧无法挣脱。
这状态谁看了不害怕?与此同时,穹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这该不会真是……
“你、你到底是……”
穹突然有些结巴,球棒上的电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那些刚刚逼退暗紫色光芒的闪电像被什么东西压回了棒身里,连一丝电火花都不敢冒出来。走廊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门缝里透出的暗紫色光还在一明一灭地跳动,照在蕾耶拉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一半温柔一半阴影。
【我当然是你未来孩子的母亲啊!】
“什么?!”
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面带绯红呼吸急促手指还死死扣着他指缝的女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什么情况啊?!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他使劲把手往回抽,但蕾耶拉的力道太大了,根本抽不动分毫。更要命的是,她居然还顺势往前凑了凑,另一只手松开球棒,转而扶上了他的肩膀。
【我没有,丹恒,给我生个孩子吧。】
穹:……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球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了,咣当一声砸在满是影子的地面上。他的手指还和蕾耶拉十指相扣着,掌心贴掌心,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掌心里传来的一下又一下的脉搏……
【不,那不是脉搏,那是我们的心跳。而且我们的心跳,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在跳动——你感受到了,对不对?】
蕾耶拉微微歪头,杂了白色的黑色发丝从肩头滑落,露出耳后一小片泛着光泽的皮肤。
【在这里,我们的心跳是同步的。因为现在我们意识交融,你那里有一部分是我,我这里也有一部分是你。所以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不管你在想什么……】
她紫色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穹的额头,声音软得像要化开。
【我都能感觉到哦。】
“看,飞碟!”
【飞碟?】
疑惑的蕾耶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好机会!
穹趁机发力并后退一步,这次蕾耶拉没有阻拦,任由他把手从自己指缝里抽走。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铸铁书架,他大口喘着气,脑子里那些碎成一地的思绪正在拼命重组。
不,先别想了,跑吧!这能单防球棒,他没招了!
趁蕾耶拉这个火星土包子还在为飞碟疑惑,穹赶紧连滚带爬地撞进身后的书架丛里。
铸铁书架冰冷刺骨,他来不及辨别方向,脑子里只循环播放着一个大写的“逃”字。
开什么玩笑?在意识世界里单手接球棒唉!还有那句让他头皮炸裂的“给我生个孩子”——这玩意儿绝对不是觉能编出来的剧本!
“飞碟”那种三岁小孩的把戏能生效已经是开拓星神阿基维利保佑了,他不敢赌下一次蕾耶拉还会不会中计,阿基维利会不会保佑他。
阿基维利,请您保佑我吧!
穹在书架间疯狂穿梭,脚下的影子浓厚得像沼泽,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黏腻的声响。那些带着眼睛的影子碎片在脚边游弋,却不阻拦他,只是懒洋洋地目送他从一排书架蹿到另一排书架——因为它们是不需要拦。
蕾耶拉那边,见穹选择了逃跑,她失望的摇了摇头。
本来想的是用温柔的精神干涉,借助瑟拉佩姆的结合世界,不容易被那位母亲赶走,结果温柔得到的还是抗拒……
【看来只能先在精神上来硬的了啊……】
自言自语的她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并拢,打了个响指。
嗡的一声,眼前的画面剧烈地震了一下。书架、暗影、走廊、门,所有的景物都像被大力拍了一掌的q弹果冻一样晃动起来,然后在下一个瞬间重新凝固。
【去吧,为我找到他。】
……
“这里应该安全了吧?”
跑到某处的他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里像是一间阅览室,四周都是发光的书,应该没有……不对!
穹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温热的气息从他左耳后面拂过来。
【抓到你了。】
——————————————
和蕾耶拉一比,琪亚娜显得如此温柔。虽说穹想过蕾耶拉可能有些疯癫,但从没想到是现在的这副样子。
一条又一条紫黑色的触手从她背后的影子里伸出,将他给绑了起来不说。其中一根触手还喷吐出了某种液体在他的身上——哪怕是意识体,也很难受啊!
但穹很快就会怀念起衣服粘在身上的感觉,因为在那液体给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遍后,精神世界里的衣服,除了帽子都开始溶解了……
“等等,你不会是认真的吧?不至于吧?咱们总共也就认识一个月吧?!”
现在,穹除了能闭上眼睛,象征性的在弹性十足的触手捆绑中挣扎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丹恒,开什么玩笑呢?都一百年了啊!你不要抗拒——】
“你不要过来啊!”
罪魁祸首的声音一直在颤抖,很难说是因为愧疚还是兴奋。不过看着穹逐渐溶解的衣服,大概是兴奋吧?
柔软的触感掠过穹已经一丝不挂的肚脐,绕着穹的腰腹游走,刻意避开不可名状的地方,转而抚摸起了穹的双腿……
【舒服吗?像这样被接触,是不是很放松?】
“不舒服,放开我!”
穹有心抵抗,但一路狂奔的后遗症显现了出来:哪怕是精神世界也需要放松,他的双腿不顾本体的意愿放松下来,任由紧绷感消散……
见穹有口嫌体正直的前兆,蕾耶拉惊喜万分,打算开始第一次精神接触,或者说……
这算精神上的交配吗?
【放松吧,交给我就好。】
蕾耶拉低声呢喃,试图突破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你已经跑了这么远,打了那么多敌人,肯定变得疲倦了吧?不,是非常、非常疲倦,以至于你连动都不想动,对不对?不用回答,只要承认,将一切交给你最敬爱的神明就好,我亲爱的丹恒——】
“嗯?!”
一听到“丹恒”,穹马上就精神了。
“我——不——叫——丹——恒——!”
穹的怒吼在阅览室里回荡,哪怕触手已经把他缠得动弹不得,他还是在挣扎——
自己绝不接受顶着兄弟的名号被玩弄,他也是有尊严的啊!
但这声怒吼换来的,只是蕾耶拉的一声轻笑。
【冥顽不灵……一百年了,丹恒。一百年了啊!】
蕾耶拉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穹听得出那层温柔底下的多了一点不满和愤怒。
【我等了你一百年,期待你有一天回来。现在你终于来了,我的骑士,你却告诉我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她的手指停在穹的下巴上,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来和她对视。那双竖瞳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近乎灼人的执念。
【嗯,我都理解的,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不过你还是需要纠正,丹恒……别怕,会很舒服的。既然你不喜欢温柔,那我们直接一点——】
触手们开始动起来。
一根紫黑色的触手从穹的小腿往上缠绕,吸盘般的触感让他一阵阵发麻。另一根触手沿着他的脊柱缓慢攀升,每经过一节脊椎就会微微用力按压。第三根、第四根……穹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他只知道自己的四肢被彻底拉开,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呈“大”字形动弹不得。
【丹恒,说吧,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个大头鬼!”
穹挣红了脸,拼命想把腿抽回来。但触手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他的挣扎除了让那些紫黑色的触手勒得更紧之外,毫无作用。
蕾耶拉站在他面前,双臂缓缓张开。她身后那片布满眼睛的暗影彻底铺开,像一双巨大的翅膀,又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那些眼睛齐刷刷睁开,每一只都倒映着穹被困住的身影。
【好吧,既然温柔不管用……】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露出了属于神明的威压。阅览室里的书的光被这威压扫过,一本接一本地熄灭,连铸铁书架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我们就直接一点。】
蕾耶拉往前迈了一步,那些触手齐齐发力,把穹朝她的方向拉过去。两人的距离在一瞬间缩短到不足十厘米,穹能清楚看到她瞳孔里的自己,也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香味——
【你的身体会服从我的,然后随着血缘的纽带,你的心也会。】
“你放——”
穹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蕾耶拉的一根手指抵在了他的嘴唇上正中央,她轻轻画了个圈,穹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拔了塞子一样从这个圈里往外泄,连骂人的力气都消散了。
完了,这下真完了,被琪亚娜算计肉体失贞外,他又要在精神世界失贞了……
穹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谁来救救我?谁都好!
人们总会在绝望中渴求英雄的出现,穹也不例外。
哪怕这个英雄,是个坏女人。
——————————
轰!!!
天花板发出一声巨响。
“嗯?”
阅览室的天花板被人从上方砸穿了一个大洞。碎裂的砖块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掉落在二人的头上——不过这里是结合之术的精神世界,因此二人并没有受伤。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破洞里坠落,双臂交叉护在身前,落地时膝盖微弯缓冲,然后干脆利落地站起身。
「哎呀呀——」
如孔雀般美丽的来人在漫天的碎屑中缓缓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被触手捆成粽子的穹,还有站在旁边面色骤然阴沉的蕾耶拉。
「呵呵。」
捉摸不透的白丝绒小姐笑了一下。
「看来,我到的正是时候呢。你说对吧,我的……旅伴?」
她单手叉腰,另一只手随意地掸了掸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一头墨绿色的长发在暗紫色的光影里亮得刺眼,绿色挑染晃来晃去,看的蕾耶拉心烦。
薇塔歪了歪头,目光从穹身上移到了蕾耶拉身上,嘴角的笑意半分未减。
「神明大人,小穹快跑玩够了吧?既然如此——」
她朝穹扬了扬下巴。
「能把小薇的临时男友还给小薇吗?」
听到薇塔这么说,处于暴怒边缘的蕾耶拉气笑了。
【薇塔,你这个道貌岸然的——】
可还没等蕾耶拉把话说完,薇塔动了。
她的身影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不是冲向蕾耶拉,而是直取穹的方向。那些缠绕在穹身上的紫黑色触手感应到威胁,试图收紧,但薇塔的手刀比触手的反应更快——五指并拢,凌空一划,指尖过处亮起一道极细的白光,像裁纸刀划过一般。
「蹦蹦!」
随着薇塔的配音,触手齐根断裂。
紫黑色的触手在空中断开,还没落地就消散成了光点。穹只觉得浑身一轻,整个人从半空中往下坠,然后被一只纤细的手揽住了腰。
「别怕。」
薇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同样是温热的吐息,蕾耶拉会让让他耳廓到头皮一阵发麻,而现在的薇塔会让他泪流满面。
薇塔女士举世无双!
薇塔女士聪明绝顶!
薇塔女士沉鱼落雁!
「小薇来带你回去。」
她另一只手在穹肩头一拂,一道柔和的白光从掌心溢出,顺着穹的身体蔓延开来。那些被溶解液腐蚀得破破烂烂的衣物在白光掠过之处重新编织成形——先是贴身的白衬衣,再是那件标志性的风衣。
当然,还要特地扣好礼帽——乍一看,是不是跟她这身白丝绒搭配的小帽子非常配呢?
嗯,非常有情侣相哦!
穹还没来得及说感谢,薇塔已经把他往身后一推,自己横身挡在了他和暴走的蕾耶拉之间。
【滚开!】
「看到那扇门了吗?」
薇塔,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被薇塔砸穿的破洞正下方,原本只有暗紫色光晕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扇门。
「那是离开结合空间的正确出口。现在,快过去。」
薇塔的声音依然轻快,但穹听出了那层轻快底下压着的紧绷。
“薇塔,可是你呢?”
「小薇自有办法,记住,不要回头。」
“可是你——”
「小薇说了,自有办法。」
嗯,毕竟自己也帮不上忙。而且薇塔好歹也是金星神,哪怕这只是个分神。
“薇塔,我欠你的!”
穹咬了咬牙,转身朝那扇门跑去。
第一步刚迈出去,身后就传来了蕾耶拉的声音。
【不,丹恒!停下!弗楼沙的,你是要毁约吗?!】
毁约?什么毁约?
「神明大人,你不要告诉我你对那些专门来找小薇的影子一无所知。」
穹:???
疑惑的穹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眼下还是跑路更重要。
【你要去哪里?留下来。留下来陪我。】
穹的脚步更快了,同时身后传来了金属相碰和爆炸的声音。同时,蕾耶拉的声音变了。
【我们才刚重逢,你就要走吗?回头看看我,丹恒!就看一眼,就看一眼!然后你会改变主意的!不要抛弃我,不要抛弃我!】
穹的脖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讲理的他打算回头反驳两句——
「别理她!」
薇塔的声音忽然插入进来。她依然站在穹身后不远的地方,面朝蕾耶拉的方向,用孔雀的翎羽抵御着影子的突击。
「结合空间里,你越是回应她的声音,她抓到你的速度就越快。所以——跑!不要停,不要回话,更不要回头!」
【回头看看我又怎样?】
蕾耶拉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另一个调子,带着一丝委屈的嗔怪。
【你怕我吗?丹恒,你明明连世界末日都不怕,为什么会怕我?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害怕的事?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
穹咬紧了牙关,继续朝那扇门迈步。但脚下的影子忽然变得黏稠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
【穹。】
忽然,声音变了,穹的身体猛地一僵。
因为这声“穹”,是三月七的声音。
【你不是说,要跟咱们几个一起走遍银河系的每一个角落吗?你忘了吗?现在咱们就在身后,你连回头看看我都不愿意吗?】
“三月?应该不——”
「喂喂喂,那不是你认识的三月七!别上当,继续跑!」
薇塔的语气已经没那么游刃有余了,穹听得出来。
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不是真的。
【穹!】
三月七的声音更大了。
【喂,本姑娘就不值得你——】
『穹,千万别回头啊!』
虚空之中,两道三月七的声音不断响起,一道试图让穹回头,另一道让他继续向前……
而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对,就是这样。不管她用什么声音,都是假的。你的朋友都在现实世界里好好的——只要你穿过那扇门,之后就能见到他们。所以——」
薇塔忽然停住了。
因为一道暗紫色的影子从书架缝隙里射出来,不是朝穹,而是朝她。
她抬手挡下,将那道影子击溃。但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位置,地面上的暗影忽然隆起,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蕾耶拉没有亲自追上来,她还在用影子和声音织网……
「啧。」
薇塔咂了一下舌。她没有去看那个正在成形的人形轮廓,她相信穹。
「跑,不要回头,等小薇去找你!度星者!」
铺天盖地的触手从书架、地面、天花板上涌出来,朝薇塔涌去,也朝正在奔跑的穹涌去。但那些朝穹而去的触手在触碰到薇塔画出的那道无形界线和召唤出来的度星者时,全都像撞上了一堵墙,寸进不得。
【你拦不住我。】
咬牙切齿的蕾耶拉几乎要把薇塔撕碎,她当然打得赢她,哪怕都是分神,她依旧稳压薇塔一头,只是需要时间,而本体的增援来不成……
【这里是影子的领域,你一个闯入者,凭什么——】
「凭什么?」
薇塔笑了一声,双手在身前交叉,又猛地向两侧一拉。在度星者的协助下,那道无形的界线骤然扩大,把整条走廊拦腰截断,连地面上的影子都被逼退了回去。
「凭小薇是他的旅伴啊。虽然只是临时的——但临时旅伴也是不能放弃的伙伴。对吧,神明大人?」
【骗子!你把他当不能放弃的伙伴?那之前——】
「小薇是骗子,那你呢神明大人?疯子吗?」
……
没有声音再度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从穹身后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穹不断奔跑,试图把后方的人甩掉,很快,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
他最好的兄弟,丹恒。
【穹,你怎么这么顽固?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与三月?】
穹的脚步一滞。
『不要回头,我不是他,你也不是我,不是吗?』
丹恒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反对回头。
然后丹恒的声音忽然中断了,变成了姬子,又变成了瓦尔特,又变成了流萤,声音越来越急切,越来越杂乱,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用他所有珍视的人声音同时呼唤他。
所有的声音都在叫他回头,又同时让他赶紧跑。
【穹,想吃橡木蛋糕卷吗?】
『向前吧,只有向前我们才能重逢。』
【本小姐在你后面,为什么不——】
『死灰毛,你这家伙倒是跑快点啊!』
『听我说,那里不是家。』
……
穹咬着牙,往前冲。
一步。
脚踝上的影子束缚绷紧到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颤音。
两步。
身后的声音变成了流萤的哭腔。
三步。
又变成了丹恒的劝阻。
四步,五步……
然后——
所有的声音,在他手掌贴上门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穹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给自己哪怕零点一秒去问薇塔,他按下门把手,拉开木门,跳了出去。
在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穹听到了身后传来蕾耶拉的声音——不是温柔,没有伪,只有压抑了百年终于决堤的嘶吼。
【丹恒——!】
“都说了,我不是他!”
门关上了。
所有的声音被隔绝在那扇门之后。
穹站在虚空之中,大口喘着气,双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他跑出来了,他又一次摆脱了蕾耶拉……
对吧?毕竟他没有回头……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
“谁?!”
吓了一跳的穹赶紧抬头。
是一个似乎没睡醒的小丫头。
“你好,初次见面,穹哥哥。”
见穹那有些害怕的样子,瑟拉佩姆似乎很受伤,她想往后退几步,但又被穹和他头顶的帽子所吸引。
最终,她下定了决心,不动。
“利托斯特叔叔松雀姐姐还有白及叔叔经常提起你……”
过了好久,穹终于回过神来,长出了一口气。
行吧,只要不是蕾耶拉杀进来,问题不大。
“那还真是,荣幸啊……”
————————————
总感觉蕾耶拉的重力还是没体现够,刻画张力不足……
回头我再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