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江春生的日子过得比年前从容了不少。
没有紧迫的工程压在肩头,不用天天泡在工地,也不必为赶工期熬到夜。一双儿女虽小,但有岳母在家照料,根本不用他操心,而且爱妻就在家门口上班,银行的领导对她也很照顾,告诉她只要不耽误工作,她可以随时回家看看孩子,给孩子喂奶。
江春生蹲在家里,作为半个主人,自然也是尽可能的帮岳母李玉茹分担照料两个孩子的重担,见缝插针的找事做,但经常总会被岳母把他想着的事抢走,尤其是给两个小家伙洗尿布这件事,李玉茹就没有让他伸手成功过。
冬去春来,暖风慢慢吹走残冬的寒气。近三个月过去了,因朱文沁奶水充足,天天大鱼大肉吃的又有营养,两个小家伙一天一个样,变化肉眼可见。兄妹俩的小胳膊小腿都长得圆滚滚,一节一节如同白白嫩嫩的藕节,但却已经长出了截然不同的“性格枝丫”。
妹妹江霞是家里公认的“小马达”。每次刚把她放进摇床,她就开始手脚并用,小胳膊小腿蹬得像装了小马达,床栏被她拍得“咚咚”响,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歌”,她看着生得秀气,眉眼舒展,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清亮灵动,看人时眼波弯弯,总像是含着浅浅笑意,偶尔也会咯咯笑出声来。尤其是每天在替她擦身子,换衣服换尿布时,她那解放出来的双手双腿一秒也停不下来,扭着身子,小屁股一拱一拱,把干净的衣服和尿布蹭得歪歪扭扭,妈妈和外婆刚按住她的小脚,她就“咯咯”笑着把另一只脚蹬到半空。仿佛是在跟大人“斗智斗勇”。
哥哥江霞则是个“淡定哥”。躺在妹妹旁边,他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小胳膊软软地搭在肚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偶尔眨一下,像是在思考“人生大事”。妹妹在旁边蹬得摇床直晃,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偶尔被妹妹的小手碰到脸,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看妹妹一眼,然后继续“神游”。
朱文沁给他们喂奶时,妹妹总是急得“呜呜”叫,小脑袋左右晃着在她胸前直拱。哥哥却慢悠悠地安静吸奶,小嘴巴一鼓一鼓,吃得津津有味,一副“天塌下来也要先吃饱”的架势。
最有趣的是两人“互动”的时候。妹妹总爱主动“招惹”哥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拍哥哥的脸,或者把小脚丫搭在哥哥的肚子上,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哥哥快起来玩”。哥哥被拍得烦了,就皱着眉头,把脸扭到一边,或者用小手把妹妹的手推开,动作慢悠悠的,却透着一股“别烦我”的傲娇。有时候妹妹玩累了,就靠在哥哥身边,小脑袋蹭着哥哥的肩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哥哥则依旧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守护着妹妹的“小马达”终于停转的瞬间。
李玉茹每日守在两个越来越可爱的外孙身边,常常一边哄孩子,一边絮絮念叨:“这两个孩子,怎么性格搞反了,旭儿安静,霞儿好动。模样也是一个像爸,一个像妈,老天爷分得可真公平。你看旭儿,眉眼轮廓跟文沁小时候一模一样;霞儿这模样,活脱脱就是春生一个模子出来的。 ”
江春生靠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岳母逗弄孩子,心里满是踏实。阳台的玻璃窗透进春日暖融融的阳光,那盆君子兰冒出了新的嫩芽,文竹的枝叶愈发繁茂,绿意盎然。平日里他大多时间都耗在家里,要么抱着江旭晃悠,要么蹲在摇床边陪江霞玩,时不时还要应付小家伙突如其来的尿湿、哭闹。偶尔得空,才会抽空往工程队跑一趟,也只能匆匆待上片刻,就赶回家。
除了居家带娃,江春生和于永斌按约定,前后跑了两趟县土地局,办理四新渔场那二十亩地的转让过户手续。
第一趟过去,两人与涂兴民书记委派的协办人员,一起带着一沓厚厚的材料:原国有土地使用证,转让双方的主体材料,四新渔场上级主管部门出具的意见,土地转让协议书,还有从土地局领出填写好并加盖公章的土地转让申请,土地转让审批表。办事工作人员接过资料,一页一页仔细翻阅核对,逐一查验各项手续与报件的合规。
“材料齐全有效,”办事员抬眼看向二人,“不过土地转让审批,需要分管副局长签字审批,你们先回去等候通知,等签字完成之后再来领取土地证。”
江春生点点头,与于永斌一同离开了土地局。
回去的路上,于永斌驾驶着面包车开口说道:“老弟,这手续流程走下来,心里才算落定。之前签完协议,钱也交了,可证没拿到手,总归心里悬着一块石头。”
江春生坐在副驾驶位上,目光望着前方的街道,缓缓说道:“是的。协议书终究不如土地证更让人安心。我们先耐心等一等,分管副局长是殷小川的爸爸,一个星期签不出来,我就去找殷小川出面。”
没过几日,土地局那边传来消息,审批已经完成。
不用找殷小川,报件按正常程序就批出来了。看来,县委县政府之前要求相关部门给四新渔场办事,都要提供便利,各部门在执行中都在认真落实。
二人再度驱车前往土地局。
窗口工作人员把崭新的土地证递了出来。江春生双手接过,指尖抚过硬纸质封面,翻开证书,上面白纸黑字清晰写明土地归属为“临江永春实业有限公司”,面积二十亩,四至界限标注得清清楚楚,土地用途一栏写着“居民点/工矿用地”。
他将土地证放进随身的公文提包,抬眼看向身旁的于永斌,语气感慨:“老哥,尘埃落定,这一张纸,比四万块钱的分量重多了。”
于永斌咧嘴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那是自然。钱花出去了,往后还能再挣回来,可土地一旦脱手,就再也拿不回来了。这可是我们二十亩地的凭证。”
从土地局出来,两人没有直接回家,顺路绕去规划局设计所,去找杨成对接门面房的设计方案。
走进杨成的办公室,房间不大,桌上摊满各类图纸、比例尺、绘图铅笔,墙上钉着几张地块勘测草图。墙边,还斜撑着一块很大的可以翻转的专用绘图板。
杨成见到二人到访,连忙起身让座,给二人各倒上一杯热水。
“江总,于总,你们来得正好。我把初步平面布置草图画出来了,你们看一看,聊聊想法。”
杨成铺开一张手绘的方案草图,铺在办公桌上。图纸之上,沿着207国道北侧,画着一长排双层门面房,每间面宽四米,进深十二米,整排建筑中间预留一条八米宽的通道,直直贯通,通向地块后方的腹地。
杨成拿着铅笔,指着图纸,细细讲解:“这只是初步平面布置,先确认整体布局是否合乎你们的设想。每一间四米开间,适配零售、五金、餐饮各类小商铺;进深十二米,一层做经营铺面,楼梯安置在房屋后侧,楼梯下方空间可以放卫生间,不占用商铺营业面积。二层可以用作办公、居住,也可以做小饭店的雅间。中间这条八米通道,是地块内部的主出入口,将来后方土地若是开发,车辆人员都可以从这里进出,通道两侧还可以预留绿化位置,栽种行道树灌木。”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至于外立面设计,我还在打磨。到底选用传统坡屋顶,还是现代平顶风格,还是参照你们环城南路117号的那排徽派风格的建筑立面。我还需要看些资料后再定。”
江春生俯身盯着图纸,反复打量门面排布、通道宽度,又思索着地块的实际情况,点头说道:“布局我看是合理的,门面和通道的比例也很妥当。”
于永斌也凑上前细看,看完之后点点头:“立面上,我看就参照种子公司那排门面房的样子就行,搞复杂了造价高。”
“杨工,不用赶图,”江春生抬眼看向杨成,“ 你慢慢打磨,我们也回去想想用什么立面,是一劳永逸还是先简单过渡。什么时候出成品,我们什么时候过来对接。”
杨成闻言笑了笑:“好,我明白了。我后续会继续核对片区控规指标,把转角位置的条件也一并梳理清楚。”
从规划局出来,于永斌把江春生送到环城南路工商银行的宿舍后离开。
两人又各自忙起自己的事。
谁也没有料到,原本只是闲暇之余做着玩玩的墓碑预制业务,居然随着清明节的临近,定制墓碑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陈家兴这边陆陆续续接到七套墓碑订单。有家里老人过世多年,想要补立新碑的;有过世母亲,子女想要立碑的;多数是家里父母带着儿孙,共同为祖辈立墓碑。
一时间定制墓碑的业务骤然多了起来。
于永斌这边靠着在凤台村的人脉,拉来了十二套墓碑业务。他回村里的时候,特意给了村会计两张预制墓碑实物的照片,表明的价格比县城里的石匠敲出来的要低两三倍。村里谁家需要立碑,都可以统一登记,由他代为对接联系。
消息一传出去,村东头一户人家看见实物照片,率先定下一套墓碑。邻里乡亲,觉得质量确实过硬,价格也公道,接二连三又有好几户人家报上订单。
就连彭凤英,也带来了意外的收获。她把年前定的一套墓碑送回家, 和旧时老姐妹们闲谈,乡里乡亲看的她定的墓碑性价比高。一传十十传百,竟然又揽下七套订单。
她拿着写好刻碑文字的订单,兴冲冲跑到工程队,脸上笑开了花,眉眼都弯起来:“我就是跟大伙随口唠了几句,压根没想着能接到活,没想到真有这么多人要订碑!这下咱们预制组又多了一桩营生。”
一时间,许志强忙得热火朝天起来,整日在预制场地上来回忙。
工地上,模板拆了又支,支完又拆。养护区域的墙边,一排排已经脱模成型的碑身整齐竖立,碑面刻字的位置,都用草帘仔细遮盖住,等着陈家兴过来做二次打磨雕刻。赵建龙、牟进忠、彭凤英几个人全都过来搭把手,搅拌混凝土、绑扎钢筋、脱模搬运、场地清扫,人人都忙的开心愉快。
江春生平日里大多时间守在家里照看孩子,只是抽空往工程队跑一趟,往往待上十几分钟,看看现场进度,交代几句注意事项,就得匆匆赶回环城南路宿舍。每次过来,总能看见许志强忙前忙后,陈家兴拿着金刚钻、磨石,蹲在碑身前埋头打磨碑文。
最近这段日子,陈家兴还把自家老婆也带到预制场帮忙。他的妻子二十出头,生得圆脸大眼,皮肤白净,别看她穿着时尚,但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十分利索。搬料、递工具、清扫场地,样样都能上手,开口闭口都是一句“我家家兴”,言语之间满是亲昵。
一日午后,江春生刚到预制场,许志强趁着歇口气的空档,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打趣。
“江工,你说怪不怪。陈家兴这人,耳朵这么背,说话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满脸络腮胡子,热天的时候,我从他衣领缝隙里都能看见胸毛,看着粗粗犷犷。可他老婆模样清清爽爽,人又勤快能干,你说他究竟是哪来的福气,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江春生听了忍不住失笑,没有接话。心想,这陈家兴的老婆,配他的确有多的。
许志强说得兴起,还继续絮叨:“他自己还挺得意,张口就说自己是‘青龙’,说他老婆就偏爱他这样的。”
话音刚落,陈家兴端着一杯热茶,大步走了过来,恰好看见了许志强说这番话。他耳朵虽然背,但他居然猜出许志强是在说他老婆,当即咧开大嘴哈哈大笑,“我老婆漂亮吧!她可是我们那一片的一枝花!追她的人,能从村口排到村尾!”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预制场。
“那你是怎么把她搞到手的?”许志强逗趣的一边说,一边做两人暧昧的手势。
陈家兴把茶杯往旁边预制底座上一放,胸脯微微挺起,满脸得意:“我当年就跟她说了一句话,我会刻碑,这辈子能让你名垂青史。嘿嘿嘿,她便心甘情愿跟了我。”
一旁的陈家兴老婆听见他这番吹牛,手上还在整理工具,闻言笑着抬手轻轻啐了他一口,眉眼带着嗔怪:“你就会吹牛,说大话。要不是看你字写得好,又是家里的独子,谁愿意跟你。”
陈家兴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半点不恼,笑得更加开怀。
江春生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对普通夫妻,心里泛起一股暖暖的滋味。他们日子过得不算富足,可二人夫唱妻随,相守相伴,忍不住让人心生祝福。
转眼就到了三月三日,星期六。
正午时分,朱文沁下班回到家中。李玉茹正在厨房炖菜。
朱文沁进门,走进客厅,随手把小提包搁在沙发上。她径直走向阳台。江春生正坐在阳台上,一边摇着摇床,一边逗里面地一双儿女咯咯的笑。
“小宝贝,爸爸跟你们玩的这么开心啊!”朱文沁上前俯身在一双儿女的脸上各亲了一口,随后起身看着江春生,声音带着几分轻快,“春哥,王姐今天上午打电话给我了,让我带给你个消息。”
江春生起身拉让朱文沁坐在凳子上,问道:“哦!什么事?”
“王姐说,机械班的杨成新,抱养了一个小男孩。明天中午要请工程队的同事喝喜酒,去不去,让你自己拿主意。”
江春生随口问道:“王姐她明天过来吗?”
“她说她明天家里要来客人,走不开,就不过去了。红包她托我们帮忙一并带过去。我们出多少她就出多少。”朱文沁一边说着一边把捏着她的一根手指不放的江霞抱起来。
杨成新和马明玉结婚,算起来有七年多了,一直没能怀上孩子,这件事在工程队早已经里不是秘密,大家心里都清楚,问题出在杨成新身上。如今好不容易抱养到一个孩子,也算是了结了压在夫妻二人心头多年的一桩心病。
“我肯定得去。”江春生语气干脆利落。“杨成新人本分老实,马明玉也是勤快善良的人。两口子这么多年,过得实在不容易。两人没有孩子,总觉得低人一头。如今家里添了孩子,是实打实的大喜事,我理应过去凑凑热闹。我送一百块钱红包吧。”
朱文沁闻言微微一愣,一边给女儿喂奶,一边抬起头看向江春生:“一百块?会不会太多了?”
“不算多。”江春生缓缓解释,“我们结婚那会儿,杨成新和大家一起随礼,虽然都是三十块。想想马明玉没有工作,现在又多了一个小孩,我回一百块不算多。”
朱文沁点点头,坦然应下:“行,听你的。那明天,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过去?”
“不用。”江春生摇摇头,“难得周末休息日,你留在家陪着妈照看旭儿和霞儿。再说,我妈明天也会过来探望他们两个。我一个人过去就足够。”
“好。”朱文沁脸上露出笑意。
“春生!文沁!来吃饭了。”李玉茹在餐桌边叫了一声。
“你和妈先去吃吧,我给他们两个喂完奶就来。”朱文沁对江春生说道。
“我去帮你先端一碗汤来。”
江春生说着转身走出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