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日头慢慢爬到半空，上午十点整。江春生换上黑色皮夹克，把一百元的红包，连同王万箐托带的那一份，一并仔细揣进上衣内侧口袋，跨上停在楼下的摩托车。发动机轻轻一响，车轮碾过环城南路平整的路面，朝着工程队的方向驶去。
春风从耳边掠过去，带着早春泥土返青的气息。江春生抄近路行驶到了他十分熟悉、也经常行走的那条城边的永城村村道上，硬实的石子路上行人不多，路边的杨树刚刚冒出嫩黄的新芽，路两边的蔬菜地和村落，远远望去，像是蒙上一层淡淡的薄雾。江春生心里想着杨成新两口子，都曾经在自己的施工项目上共过事，一贯实在、朴素，安分守己，与人为善，这么多年盼孩子可惜没有生养，只能托人抱养。如今总算得偿所愿，这桩喜事，无论如何都要到场送上祝福。
到了工程队门口，江春生还没进去，隔着头盔就能听见北边宿舍楼方向传来一片嗡嗡的人声。
他拐进院子，在南边门卫室外墙边支起摩托车，摘下头盔，抬眼往北边三层宿舍楼望去。二楼的东头半截走廊上站着许多人。男多女少，而且大多面孔陌生——还有几个衣着朴实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站在走廊上说话；几个年纪大些的妇女靠在栏杆上嗑瓜子；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大家交头接耳，声音嘈杂。江春生猜测，这些人大概是杨成新和马明玉两边的亲戚——两边都来了不少人，显得很重视这个领养的孩子。
楼下一楼的走廊上，或坐或站的都是机械班的一帮师傅们。石勇倚在自家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住东头的李威也凑到了西头，坐在一把竹椅上，翘着二郎腿；刘远乐，金老五、刘平，还有住在段机务队那边的袁红俊、平时基本上不来这边的沈国平几个人围成一圈，有人坐小板凳、有人蹲有人站，正在说什么。江春生缓步走近了，才听清他们议论的不是杨成新领养孩子这件喜事，而是在说队里北边的机修班院子没了。在他们的口里，好像变成了袁红俊的姐夫不在工程队当队长了，租借来的地，村里就收回去了。
袁红俊一再解释，“这只是巧合而已，你们别瞎想乱猜。”
“我们的机械倒是可以停在这边院子的预制场地上，但修车就麻烦了。”石勇吐了一口烟，皱着眉头说，“段机务队修理车间腾出来一间给工程队修压路机械用。像袁头、沈国中他们住那边，机械也停那边，倒是方便了。可我们住这边，机械回来肯定都停在眼皮底下，但保养、维修要到那边去，车间位置紧张不说，回来就是想在家休息休息的，结果还要天天往机务队跑，太麻烦了。”
话音落下，旁边李威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要是我的压路机要维修，我就直接停在工程队这边院子里，请杨师傅他们过来这边修，省得来回折腾。”
修理班的刘远乐在一旁立刻反驳：“天晴当然没什么大问题，遇上连绵阴雨天怎么办？ 机械肯定不能在室外维修。杨师傅不会依着你的。”
李威笑了笑，随口答道：“那还不简单，载四根杆子，拉一张大油布搭个棚子，不就遮雨了。”
刘远乐眉头一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那搭棚的活你来干？要是你不搭好搭，你的机子，我们修理班就不修。”
李威嘿嘿一笑，“你这家伙，怎么总跟我作对……”两人继续抬杠。
江春生听了几句，知道这是机械班内部为修车的事在拌嘴抬杠。李威和刘远乐向来爱斗嘴，大家也习惯了，他不再听下去，转身朝楼上走。
上了二楼，杨成新家走廊上挂了四个红灯笼，是用红纸扎的，红彤彤的，衬得整段走廊都透着喜气。
走廊和屋里都有人， 人声混着淡淡的烟味。
进门的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铺了一块红布，放着两盘瓜子、一盘花生、一盘水果糖，还有两包开封的牡丹香烟。屋里烟雾缭绕，几根香烟同时燃着，空气有些呛人。
桌边围坐着几个不认识的男女，看穿着打扮，像是从乡下来的亲戚。江春生知道杨成新是从临江城东边邻县顶父职来这边的，马明玉是龙江农场沙石分场那边的，听屋里这几个人的口音，都与马明玉的口音相同。看来，屋里的这群人，都是马明玉娘家的亲友。
江春生目光往里扫，一眼看见了站在里屋门口的杨成新。
今日的杨成新，和往日在工地上满身油污的模样判若两人。身上穿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夹克衫；头发刚刚理过，短短的，整整齐齐；消瘦的脸上面色竟有些红润，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了十倍，脸上的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嘴角。他一眼瞥见走进来的江春生，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迎上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江春生的手，用力摇了摇。
“江工，你来了！欢迎欢迎！”杨成新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欢喜，这份喜悦，是装不出来的。
江春生笑着点头：“杨师傅，恭喜恭喜，一点心意。”说着，从皮夹克内口袋里取出两个红包，递到杨成新手里，“这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是王万箐的。她今天家里来了客人，实在抽不开身，特意委托我过来，替她道贺。”
“太感谢了，谢谢，谢谢！王会计还专门让你带，这怎么好意思。”杨成新双手接过红包，连看都没有多看，随手稳妥地放进中山装内侧的衣袋里。
这时，马明玉也从里屋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一件桔红色毛衣外套，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对着江春生轻轻点头：“江工，谢谢，快请到屋里坐。”
江春生迈步走进里屋，目光一下子落在右手边的双人床上。床边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容貌和马明玉有七分相像，江春生心里猜想，这应当就是马明玉的妹妹。女子腿边，站着一个小男孩，一身崭新的蓝色童装。孩子约莫一两岁，身形瘦弱矮小，看着明显营养不良。小家伙怯生生的，半个身子紧紧靠在女子腿边，又往床头收起来的白纱蚊帐里面缩，大半身子藏进蚊帐，脸朝向床里面，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江春生放轻脚步，轻声问道：“杨师傅，就是这个小男孩吗？”
“杨师傅，就是这个小男孩吗？”江春生问。
“是的。”杨成新站在他旁边，声音里有几分感慨。
“多大了？”
“两岁零三个月。”坐在床边陪着孩子的女子代答。她说话带着龙江那边的口音，声音轻轻的。
江春生上前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伸出手，轻轻想去摸一摸小男孩的头顶：“小朋友，来，让叔叔看看，你帅不帅呀。”他想好好看看这个孩子的模样。
小男孩却往后缩，只想躲进蚊帐里面，不愿意出来。马明玉的妹妹伸手，轻轻扶着孩子，慢慢帮他转过身子。
江春生一眼看清孩子的脸。那张窄小的脸蛋，尖尖的下巴，眉头紧紧蹙着，眼眶泛红，一副想哭却又强忍着不敢哭出来的模样，看得人心头一沉。两岁多的孩子，按说还不太懂事，但那种本能的怯懦和不安，已经完全写在脸上了。
杨成新站在一旁，主动开口，慢慢说起这个孩子的来历：“江工，不瞒你说，我从两年前就托老家亲戚，四处打听，想找个合适的小男孩子。这孩子，是我嫁到外乡的姑姑，从她同村给寻来的。这孩子小男孩家里很穷，她妈妈生他的时候就离世了，去年他爸爸又因为偷高压变压设备上的铜，被电死了。家里就剩下一个七十多岁的奶奶，自己都顾不过来，实在养不了他，这才同意送人。
江春生听完，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自己的一双儿女，旭儿和霞儿躺在摇床里白白胖胖，吃奶的时候还会“嗯嗯”地哼着撒娇。
而眼前这个孩子，两岁多了才这么瘦小，连话都不会多说几句，看见生人就往蚊帐里躲。唉！ 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纪，双亲都不在了。但愿从今往后，到了杨成新家后，能快乐成长 。
他随手从床头柜上的小果盘里拿了一颗花生糖，递到小男孩面前，声音放得极低极柔：“来，叔叔给你一颗糖。甜的。”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马明玉妹妹，得到了一个鼓励的点头后，才慢慢伸出手，把糖从江春生手心里捏走了，又飞快地缩回蚊帐后面。
江春生这才发现小男孩的另一只手心，死死的捏着一颗糖。
“来！叔叔帮你剥。”江春生托起小男孩的一只手，从他手上拿出糖帮他剥开，喂进他的嘴里。
小男孩含着，没有嚼。
江春生站起身，不再多打扰孩子。
杨成新说：“江工，酒席我已经订好了，就在十机厂那边的‘老东北小饭庄’。等到了十一点 一起过去喝酒。你就在屋里随便坐坐，嗑点花生瓜子。”
“好，你去招呼客人，不用管我。”江春生答道。
江春生走出里屋，随手从方桌上拿起两颗炒花生，慢慢走到北边那扇开了半扇的窗户边上。窗外，一缕北风缓缓吹进来，带着外面新鲜的空气，一点点吹散屋内弥漫的烟气。
他站在窗前，目光望向窗外。
眼前就是以前租用地块上的旧院子。前几日，机械班已经全部搬迁完毕，东头那两排临时职工宿舍也清空了，只是房子还没有彻底拆干净，不少房间残留着断墙，一段一段的竖着，原本的围墙也还保留着。
脚下这栋宿舍楼后面，连通另外两个院子的缺口，已经砌起了旧砖墙，墙顶上，还细细插上了碎玻璃渣，防止有人随意翻越。
江春生心里清楚，老金他们几家，自然是已经搬到南边那栋新宿舍楼里面去了，好像是二月的最后一天搬完的。他已经连续五天没有来工程队，还不清楚老金他们，分别搬进了哪几间屋子。
屋里烟味还是浓，江春生看见杨成新正被几位亲戚围着，亲戚们拉着他和马明玉，絮絮叨叨教他往后怎么带好孩子，怎么照顾孩子的日常生活。
江春生不想打扰他们，没有上去打招呼便转身出门，顺着楼梯继续往上，走到三楼。
三楼的走廊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头顶挑檐下面，晾着不少洗干净的衣物，随风轻轻晃动。
301刘远乐家和302室的门紧紧关着，303钟庆丰家的门敞开着。屋里，钟庆丰两岁多的女儿正站在床边搭积木，一块块彩色垒起来木块哗啦一下塌下来，小姑娘竟咯咯地笑。屋里还有一位年轻女子，正在收拾屋子，看模样，就是钟庆丰的妻子。
江春生印象很深，钟庆丰的妻子是农村出来的，性子淳朴，话极少。哪怕是跟自家女儿说话，声音也轻轻的，很少高声。江春生从来没有和她搭过话，只知道她应该没有出去工作，整日安安静静在家操持家务带孩子。最让江春生印象深刻的一点，是她在走廊晾晒衣物，从来不会越过两家分户墙那道分界线。一次两次是巧合，可江春生每次来工程队，往三楼看，从来没有见过她家晾晒的衣物越界。这份守分寸、知边界的性子，让江春生记在心里。
江春生走到自家门口。他并没有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只是站在门口，抬眼，望向对面那栋四层宿舍楼。他心里想看看，段里分给工程队的四套房子，是哪四套。
仔细观察一番，江春生看出端倪：对面四层楼，只有东边单元的301、302，还有401，有明显住人的痕迹，这三户北边厨房或者卫生间的窗子是开的，其它户北边的窗户都是禁闭的。
江春生暗自盘算，等中午喝酒的时候，正好问问队里同事，老金、老刘，还有李国才，分别住在哪一间。他又想起陈锦荣，陈锦荣至今还没有来工程队报到。
江春生记得，上次在钱叔家里，杨书记亲口说过，这边已经给陈锦荣准备好了房子，这话绝不可能有假。江春生心里琢磨，陈锦荣还没有过来，莫非是打算等到队里的新工程开工的时候，再过来报到？
正思索着，楼下传来杨成新的声音，他已经到了楼下院子里，高声招呼大伙动身，一起去第十石油机械厂生活区的“老东北小饭庄”吃酒。
“兄弟姐妹们走了啊，十机厂的老东北小饭庄！”杨成新站在院子中间招呼。
众人三五成群，陆续往外走。
从工程队大院，步行走到十机厂生活区，路程不远，正常不到十分钟就能走到。只有少数几个人，推着自行车骑车过去，绝大多数人，都选择步行，边走边聊。
江春生没有跟着人群马上下楼。他打开自家房门，进屋，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屋里还是离开时的模样，桌椅摆放整齐，窗户关着，落了薄薄一层灰尘。江春生环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异样，关好房门，锁好锁，这才下楼。
下楼之后，江春生跨上摩托车，发动车子，朝着十机厂生活区驶去。路上，机械班那一大群人还在步行，已经走了大半段路程。江春生按了两声喇叭，车子缓缓从人群旁边超过去。
不多时，摩托车停在“老东北小饭庄”门口。
杨成新，还有几位骑自行车过来的亲戚，已经先一步到了店里。
这家小饭店江春生很熟悉，东北老板也熟。店里平日里，摆放的都是小小的四方桌子，今天不一样，两张方桌上面，都扣上了大圆桌面，桌子四周，特意挪出空余地方，方便众人落座。
没多久，所有客人陆续到齐。马明玉，还有那个小男孩，连同另外几位亲戚，并没有过来赴席。杨成新安排自家亲戚坐一桌，机械班的同事们坐另外一桌。
众人刚坐下，杨成新扫了一眼全场，忽然发现重要的人还没有到场。他转头，问旁边的金老五和刘平：“金老五，刘平，金队长和刘队长怎么还没来？”
金老五答道：“我老爹说了，今天不来。”
杨成新一听，立刻急了：“这怎么行，我回去一趟！”说完，转身火急火燎往外跑，亲自去请老金和刘队长。
趁着这个空档，江春生坐在座位上。他左边挨着袁红俊，右边正好坐着金老五。
江春生侧过头，轻声问金老五：“老五，你们家是什么时候搬的？分到哪一间屋子了？”
金老五答道：“上个月二十八号搬的，东边单元，301。”
“那刘队长呢？”江春生接着问。
“302，就在我家门对门。李队长，住在我家楼上，401。”金老五回答。
江春生点点头，心里的疑惑，这下全都解开了，和刚才在三楼观察到的情况，完全对上。
这时候，桌上李威又开始说修理车间搬到段机务队修理车间那边去不好的话题”
刘远乐立刻接话，笑着怼回去：“哎！你这家伙，修车干活的是我们修理班，又不是你。怎么老是纠缠这件事啊？翻来覆去的，怪不得经常被老婆骂的像孙子。”
“我被老婆骂的像孙子？是你还差不多吧！杨成新可以做证明，在后面住的时候，你挨骂的次数比我要多多了吧？”李威反驳。
两人又开始你来我往，打起嘴仗，桌上其他人听着，纷纷笑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杨成新，果然把老金和刘队长请来了。
杨成新脸上带着喜色，把两位领导安排坐在队里同事的桌席上。
两桌，一共坐了二十多个人，菜肴上了不少。众人端起酒杯，纷纷开口，为杨成新喜得养子送上祝福。
老金作为队里的领导，也是长辈，端着酒杯，语气郑重，对着杨成新说道：“杨成新，今天大家都来祝贺你。这个孩子，还这么小，父母就不在了，是个苦命娃。你一定要好好待他，视如己出，好好把孩子养大成人。”
杨成新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金队长，您放心。我心里清楚，我一定好好待这孩子，绝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满桌的人纷纷附和，酒杯轻轻碰撞，清脆的声响在小饭店里面回荡。
窗外，早春的阳光暖融融落下来，落在老东北小饭店的玻璃窗上。
江春生端起酒杯，看着席间热闹的众人，心里想着工程队场地搬迁，宿舍楼分配，一桩桩人事变迁，又想着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往后漫长的日子。
工程队的日子，随着人事、场地的调整，正在悄悄发生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