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妇教子
清明刚过,青禾把冬生的牌位用细布擦了又擦,牌位旁摆着个小小的书包,是她连夜用青布缝的。石头背着书包,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望着村口的学堂方向——再过半个时辰,他就要去念书了。
这孩子是三年前冬天被她捡回来的。那天她去后山拾柴,听见雪地里有婴儿的哭声,扒开积雪一看,是个被裹在破棉袄里的男娃,小脸冻得发紫,却睁着眼睛瞅她。她没多想,解开棉袄把孩子揣进怀里,一路跑回家。村里有人说这是累赘,王大娘却抹着泪说:“积德的事,该做。”
青禾给孩子取名石头,盼他像石头一样结实。石头长到五岁,见村里的孩子都背着书包去学堂,每天扒着学堂的篱笆看,眼睛亮得像星星。青禾咬咬牙,把攒了半年的绣活钱拿出来,给先生送了去。
“娘,我要是念不好咋办?”石头仰着小脸,手指绞着书包带子。他自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见了生人总躲在青禾身后。
青禾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襟:“念不好也不怕,娘就盼你识几个字,知道啥是好,啥是坏。”她从兜里摸出块糖,塞到他手里,“放学娘来接你,给你做你爱吃的鸡蛋羹。”
学堂的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见青禾一个寡妇拉扯孩子不容易,格外照拂石头。可石头性子闷,别的孩子课间打闹,他就坐在角落里看书,有回被邻村的胖小子推搡,书掉在泥里,他也不吭声,只抱着书哭。
青禾来接他时,见他满脸泪痕,书本上还沾着泥印,心里像被针扎了。她没去找那孩子理论,只蹲下来问石头:“他推你,你咋不告诉先生?”
石头抽噎着说:“娘说,别惹事。”
青禾叹了口气,把他搂在怀里:“不惹事是对的,但也不能让人欺负。咱不欺负别人,可也得护着自己,护着咱在乎的东西,比如你的书。”她替他把书擦干净,“明天去了,跟先生说,要是他再欺负你,娘就去找他爹娘说道说道。”
第二天,石头果然跟先生说了。先生把胖小子训了一顿,还让他给石头赔了礼。石头放学回来,小脸上有了点笑模样:“娘,先生夸我勇敢了。”
青禾教石头,不光是念书。她绣活时,让石头在旁边研墨,教他认丝线的颜色,告诉他“红”像院里的石榴花,“蓝”像天上的云彩。去地里干活,她让石头跟着,教他辨认麦苗和杂草,说“苗要用心侍弄才能长,人也一样”。
有回石头在学堂拾到个铜板,攥在手里回来,紧张地问青禾:“娘,这能买糖不?”
青禾让他把铜板放在桌上,指着油灯说:“不是咱的东西,拿了心里不踏实,就像这灯芯,沾了灰就不亮了。明天还给人家,好不好?”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第二天,他把铜板还给了失主——是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老汉直夸他是好孩子,还多给了他一串糖葫芦。石头把糖葫芦揣在怀里,一路跑回家,举到青禾面前:“娘,给你吃。”
青禾咬了一口,甜得心里发颤。
石头渐渐长大了,性子开朗了些,念书也越发刻苦,先生常拿着他的文章给村里人看:“这孩子,将来有出息。”有回县里的学堂来招生,石头考了头名,要去县城住读。
临走前夜,石头给青禾捶着背,小声说:“娘,我走了,谁给你劈柴?”
青禾笑着拍他的手:“娘自己能行。你在那边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她从箱底拿出个布包,里面是她攒的钱,还有个绣着“平安”二字的荷包,“钱省着花,这个荷包带着,想娘了就看看。”
石头抱着她,眼泪掉在她的衣襟上:“娘,等我出息了,让你住大房子,再也不用绣活到半夜了。”
青禾别过脸,抹了把泪:“傻孩子,娘盼你好,比啥都强。”
送石头去县城那天,王大娘也来了,往石头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牛车走在土路上,石头扒着车帮,一个劲地回头看,青禾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挥着手,直到看不见车影了,还站在那儿。
秋风起时,石头寄回了第一封信,字歪歪扭扭的,却写得认真:“娘,先生夸我文章写得好,我给你留了块桂花糕,让张大爷捎回去。娘要按时吃饭,别太累了。”
青禾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贴在胸口,像是能闻到信纸上的墨香。她去灶房蒸了碗鸡蛋羹,端到冬生的牌位前:“冬生,你看,石头长大了,懂事了。咱没白疼他。”
牌位前的香燃得正旺,烟气袅袅的,像是在应和。窗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透过叶缝照进来,在地上洒下点点光斑,暖融融的,像极了石头笑起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