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娜怔了怔,转头看向椅子上那一身哥特裙装、雪白长发的詹姆斯,又和身旁的伊露卡对视一眼,二人脸上都写满诧异。
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告诉了阿西卡原因。
阿西卡听完翻译,手上的动作也顿住,认认真真打量了詹姆斯许久,才收回视线。
莫嘎萨满抬手轻轻拍了拍阿西卡的肩膀,示意他收回心神,继续准备。
阿西卡定了定神,不再分心。他把陶罐挪到圆环的正中央,将碾碎的草药、干燥的花叶尽数倒进陶罐,又取来几块燃着的炭块,小心置入陶罐底部。
炭火慢慢炙烤罐内的药草,淡淡的青烟缓缓升腾起来。
没有什么玄奥的咒文,只有草药受热后散出的气息,清苦里混着一丝淡淡的甜香,慢悠悠地在密室里弥散开来。
椅子上的詹姆斯,蒙眼的黑布下眼睫不停颤动。
他听见周遭细碎的响动,身体绷得很紧,胸膛急促起伏,压抑的喘息断断续续。他被束缚在椅上,动弹不得,只能本能地感到不安。
欧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晃着小腿,冷冷嗤了一声:“装可怜倒是拿手。当初在鹤日都玩弄权术算计旁人的时候,可没见他这么惶恐。”
艾塞尔咳了咳,没有说话。
贝拉蒙站在他身后,身躯如山,沉默地守在原地,一言不发。
凯伊指尖摩挲单片眼镜的镜框,淡淡开口:“安静点,别打扰到他们。”
欧文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好好好。”
一切准备就绪,洛林微微点头,看向莫嘎萨满。
“我还挺好奇,你们到底要怎么做的。”
老萨满拄着骨雕手杖,沉声开口,伊露卡随即译成泽拉语:“殿下,这是我们部族代代传下的熏香催眠药剂,并非超自然巫术。依靠药香作用于神志,使人陷入深度恍惚,再引导抹去指定时段的记忆。”
洛林虽然听了解释,但是还是完全不懂,于是只好说
“你们可以开始了。”
莫嘎萨满朝阿西卡点头示意。
阿西卡深吸一口气,神色收敛了平日的跳脱,变得十分专注。
他守在陶罐边上,时不时调整炭火的大小,控制药烟升腾的速度。那股混着草木气息的烟雾,缓缓流动,慢慢环绕住椅子上的詹姆斯。
莫嘎萨满朝阿西卡轻轻抬手,示意他先停下手中药草的布置。
阿西卡点了点头,从兽皮包裹最内层,取出一只打磨光滑的小木碗,又倾倒出一碗暗沉的褐色药汁。药液看着浑浊质朴,没有浓烈的异味,只飘着一股淡淡的草本苦涩气,是努恩族极地特有的草药熬制出的原液。
他端着木碗,缓步走到被束缚在座椅上的詹姆斯身前。
此刻的詹姆斯尚且清醒,只是浑身紧绷,满心惶恐。察觉到有人靠近,他身体下意识剧烈一颤,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整个人缩得更紧,满是抗拒。
阿西卡没有强硬逼迫,只是蹲下身,借着微弱的灯光,用平缓的动作掰开他紧绷的下颌,稳稳将整碗药汁喂他尽数咽下。
药汁入口微凉,苦涩的味道瞬间漫满舌尖。
詹姆斯被迫吞咽干净,眼眶瞬间泛红,身体止不住的轻颤,却被固定在座椅上,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喂药结束,阿西卡才回身走回法阵中央,重新点燃炭火、摆放药草,开始熬制熏香。
药香一点点侵入呼吸。
詹姆斯起初还在抗拒,肩膀不停绷紧,身体下意识想要挣扎。可随着药香持续吸入,浑身的力气一点点流失。
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脖颈无力地垂落,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缓。蒙眼黑布下,颤抖的眼睫慢慢静止下来。
他的意识如同慢慢沉入温水,思绪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耳边的说话声也变得遥远,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帷幕。
阿西卡一边观察詹姆斯的状态,一边按照莫嘎萨满的提示,往陶罐里少量添入几种不同的药草,调节熏香的浓度。
老萨满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詹姆斯的神色,时不时低声用努恩语提醒阿西卡增减药量,防止药力过猛,伤到对方的根本神志。
密室里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响,煤油灯火光轻轻摇曳,通风口送来微弱的气流,把药烟缓缓在房间内循环。
所有人都安静坐着,没有多余的交谈。
宫泽樱麻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她望着椅子上那张看似柔弱的脸庞,心底积压的恨意依旧没有消散,可她清楚大局,只能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仇恨无法宣泄,只能依靠这场药物催眠,抹去这人最关键的一段过往。
药香一点点侵入呼吸。
詹姆斯起初还在抗拒,肩膀不停绷紧,身体下意识想要挣扎。可随着药香持续吸入,浑身的力气一点点流失。
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脖颈无力地垂落,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缓。
蒙眼黑布下,颤抖的眼睫慢慢静止下来。
他的意识如同慢慢沉入温水,思绪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周遭的交谈声隔上了一层薄雾,整个人进入半梦半醒、意识混沌恍惚的状态,但还没有完全陷入沉睡。
莫嘎萨满见到时机已到,立刻抬眼朝站在墙边的伊露卡示意。
伊露卡快步上前几步,来到椅子侧边,俯下身,将詹姆斯蒙在眼睛上面的黑布遮了下来。
莫敢老萨满上前看了一下,伸手拨开了詹姆斯的眼睛,看到他的眼神涣散,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昏半醒的恍惚状态。
“嗯,药效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老萨满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张口,吐出一串低沉、缓慢的努恩语,字句节奏拉得很长,专门适配催眠状态下的精神引导。
阿西卡来到伊露卡姐妹俩的身边,小声的说道:“那个伊露卡姐姐,莫嘎爷爷做催眠的时候需要用到被催眠的人听得懂的语言,你能过来翻译一下吗?”
伊露卡点了点头,赶紧走上前,把莫嘎老三们口中所说的话内容转换成流畅、语速放得极缓的泽拉语,一字一句送入詹姆斯的耳中。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铺,不带情绪,如同潮水一般缓缓漫过他混沌的意识。
老萨满问:“你叫什么名字?”
詹姆斯答:“我……叫……詹姆斯·亨利”
……
……
莫嘎萨满每说出一小段努恩语,伊露卡便接续翻译成泽拉语,反复循环,一遍又一遍。
内服的药液已经浸润他的神经,熏香持续不断地软化他的记忆屏障,再配合这一遍遍的语言暗示引导,三重条件同时作用在詹姆斯的身上。
“从现在起,过去一年内,那些你认识的人,经历过的事,留存的记忆,全部都会消散。”
“当你醒来时,这一整年的时光,对你而言将从未存在。”
詹姆斯坐在椅子上,身体偶尔会细微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含糊呢喃。
他的理智正在不断下沉,被动接纳着传入耳中的每一句引导。
阿西卡守在陶罐一旁,小心把控炭火,稳定熏香的浓度,不敢有半分疏忽。
终于詹姆斯点了点头,眼神不再涣散,但是眼皮越来越沉重,随后倒头睡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阿西卡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抬手擦了擦额头,转头看向莫嘎萨满。
老萨满上前两步,仔细观察詹姆斯的面色与呼吸,确认他已经沉沉的睡去,才缓缓开口。
希娜将他的话转述出来:“报告殿下,仪式已经完成。这个人近一年的记忆已经被药物作用封存。他醒来之后,不会记得这一年里发生的一切。”
洛林站起身,牵着珂尔薇走到椅子跟前,低头看向沉睡的詹姆斯。
雪白长发散落在肩头,一身哥特裙装,此刻的他,就像一张被清空的白纸。
洛林在心中感叹,不愧是和艾塞尔同一个家族的。穿上女装之后都是雌雄难辨。
欧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眉头微微挑着,带着几分不解的疑惑,随口问道:“说来也怪,刚才满屋子都是熏香的味道,我们几个人从头到尾看到我一直闻着这个味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话一出,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珂尔薇轻轻松开牵着洛林的手,目光望向刚刚收拾器具的萨满师徒,语气轻柔却笃定,慢慢开口解释。
“放心吧,我就是专门钻研草药和植物学的,这些熏香的材料没有一丁点危害。而且你们刚刚也注意到了,老萨满在点燃熏香之前,特意让詹姆斯提前喝下了一碗特制草药液。”
她微微垂眸,回忆着过往见过的场景,语气格外肯定:
“我从前观摩过尤里神父为人做记忆催眠的疗法,用的是一模一样的方式。单纯的熏香只有安神、致恍惚的作用,影响微弱,只能让人短暂失神。”
“真正起到影响神志和记忆效果的,是那碗内服的药液。药液入体浸润神志,再配合弥漫全屋的熏香双重作用,内外叠加,才能精准得做到催眠。”
“我们只接触到外部熏香,只会觉得气息清淡、心神安稳,自然不会受到半点影响。”
欧文听完恍然大悟,摸了摸下巴:“原来如此。”
凯伊坐在一旁,指尖轻推单片眼镜,淡淡附和:“精准靶向,不伤及旁人,也不会彻底摧毁神志,确实是最稳妥的处置方式。”
所有人看着空荡荡的法阵地面,神色都稍稍松弛下来。
洛林看向一旁收拾妥当的莫嘎萨满与阿西卡,轻声开口询问。
“他大概多久会醒?”
嘎萨满扶着手杖,微微躬身,由伊露卡翻译出声:
“殿下,药效封存十分稳定。你们随时可以将他唤醒。他醒来之后,他的记忆会固定在一年之前,这一整年的经历和记忆都会彻底从他认知里剥离。”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洛林微微点头,语气温和诚恳:“辛苦二位了,今日多谢你们帮忙。你们可以回去了。”
说完,他亲自上前,一路将莫嘎萨满和阿西卡送出密室,沿着长廊缓步送至堡垒外。
待两人踏出堡垒门口,洛林立刻抬手招来等候在外的副官。
他淡淡吩咐:“带两位努恩族的客人去后勤仓库。跟物资官说领取一批军粮、肉罐头、保暖物资和干货,尽数装包,算作我的心意,让他们带回部落。然后你再派一支车队,亲自护送他们回去。”
副官立刻立正应声:“是,殿下。”
阿西卡和莫嘎萨满,向洛林躬身,随后跟着副官去往仓库。
二人走远,洛林才转身折返,重新走回幽暗静谧的密室之中。
众人依旧守在屋内,目光齐齐投向空着的座椅位置,神色都带着几分深思。
眼下詹姆斯记忆已被清空,可如何合理安置他、如何顺利将他送走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难题。
众人低声思索讨论了几句。
一直沉默寡言的凯伊终于出声。
他抬手轻轻提了提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淡淡的说道:
“现在的詹姆斯,记忆停留在一年前。”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记得这一年的所有经历。我们完全可以借这个空白,给他编造一套完整合理的遭遇。”
众人闻声,齐齐看向他。
凯伊目光平稳,缓缓道出计划:
“我们所有人戴上面具,伪装成劫掠海域的海盗。让他认定,自己这一整年,都是被海盗掳走囚禁。”
“等他醒来,我们就以海盗的口吻告诉他,想要重获自由,必须让人携带赎金前来换人。”
说到这里,凯伊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站着的艾塞尔的肩膀。
“最合适的人,就是你。”
艾塞尔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凯伊继续从容说道:“你是他的同族血亲,身份完全对得上。由你伪装成赶来赎人的亲人,独自前来领他离开,最为合理。”
“在他走的时候,我们可以把他的头蒙上,艾塞尔带着他登船,全程封锁,遮掩航线,不给他看到任何地形、地标,直接乘船送他返回欧瑞利亚王国境内。”
“如此一来,在詹姆斯的认知里,他只是被海盗囚禁一年、最后被同族兄弟赎回。”
一席话落,所有人瞬间明白,这是眼下最完美、最稳妥的方案。
欧文挑了挑眉,赞许地点头:“不愧是你,心思最缜密。这么一来,所有痕迹彻底闭环,一点后患不留。”
洛林垂眸沉思片刻,抬眼看向艾塞尔,轻声问道:“你觉得如何?”
艾塞尔抿了抿唇,思索几秒,最后干脆点头。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