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临近风暴落地,他反而越冷静。
三十年宦海沉浮,他早已养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
隐忍、布局、藏锋、绝杀。
这是他能在乌金屹立不倒、三任县委书记都动不了他的根本原因。
白天他示弱、让步、隐忍、认输,给足李达康台面,让外界所有人都以为本土派系大势已去、董玉林锐气尽失、甘愿臣服新任一把手。
所有人都以为,乌金旧格局即将彻底瓦解、本土势力俯首称臣。
无人知晓,深夜无声处,他已经布下了一张足以掀翻整个乌金政坛的绝杀大网。
书房里,董玉林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沉稳、有力。
每一次叩击,都是一次权衡、一次推演、一次风险评估。
矿难,是险招。
是彻头彻尾的禁招。
一旦失控、一旦泄露、一旦痕迹外露,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没得选。
李达康太正、太硬、太绝。
这个人不讲人情、不吃利益、不惧派系、不怕动荡,一心只想破局、整风、肃贪、利民。
这样的干部,是百姓之福,却是董玉林这类盘踞地方多年的派系大佬的末日。
温和博弈、人事周旋、利益交换、台面制衡,所有常规手段全部失效。
那就只能——以非常之手段,破非常之死局。
董玉林眼底冷光沉沉,心底没有半分怜悯。
乌金煤矿常年暴利,资本累积之下,人命早已被很多人看淡。
每年私下暗压的矿伤、矿亡、矿残,不在少数。
多一场、少一场,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煤城常态、生产意外、行业风险。
只要现场做得干净、逻辑无懈、证据闭环,谁也查不出半分人为痕迹。
谁也想不到,一场惊天矿难,是县委二号人物亲手布局、绝地反击的政治杀招。
……
与此同时,上前镇。
夜色漆黑,山道崎岖。
徐凯兵离开县城别墅后,一路车速极快,全程关闭车灯、压低车速,沿着环山公路悄然折返上前镇。
一路上,他心绪翻涌、气血翻腾、手心冒汗。
刚才在董玉林家中听来的全盘布局,此刻一遍遍在脑海中复盘、回荡、扎根。
一石三鸟,步步封喉。
逼走李达康、废掉周海涛、重创易联生、保全自身派系。
完美无解。
可越是完美,越是致命。
这是拿命赌局、拿法赌权、拿苍生赌仕途。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轻响,徐凯兵看着窗外漆黑无尽的山林,心底五味杂陈。
后怕、惊惧、狠戾、决绝,交织缠绕。
他不是天生恶人。
多年乡镇主官,他也曾踏实干事、也曾想为民服务、也曾恪守规矩。
可在乌金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规矩是弱者的枷锁,权力是强者的通行证。
他一步步上位、一步步依附、一步步沉沦,早已和董玉林的派系深度捆绑、血肉相连、荣辱与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达康要清算积弊、连根拔腐,第一个碾碎的就是他们这些盘踞基层、权钱交织、人情庇护的既得利益者。
退路已绝,只能向前。
死道友,不死贫道。
太平镇不是他的地盘,周海涛是易联生的嫡系,本就是派系对手。
对手倒下,自己存活,派系稳固,局势翻盘。
官场本就是残酷修罗场,既然对方要赶尽杀绝,他何必心存妇人之仁?
短短几十分钟山路车程,徐凯兵彻底压下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良知与犹豫。
剩下的,只有狠厉、冷静、果决。
回到上前镇党委小院,他没有进办公楼,也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驱车绕到后院老旧平房区。
这里是早年镇政府老库房,常年无人值守、无监控、无路人,隐蔽至极。
徐凯兵拿出私人老旧按键手机,这部手机不记名、不联网、无通话记录、无实名登记,是他专门用来处理隐秘事务的备用机。
他按下一串熟记于心的隐秘号码。
电话接通很慢,听筒里传来沙沙电流杂音。
片刻后,一道粗粝低沉、带着山野糙气的男声响起:
“徐书记?”
声音沙哑、谨慎、警惕。
这是他多年暗中豢养、从不露面、专门处理灰色事务的隐秘人手。
不属于镇政府体系、不属于煤矿圈子、无人认识、无人关联。
完全游离在所有人视线之外,干净、隐秘、贪婪、嘴严。
也是董玉林默许、他暗中培养、以备绝地翻盘的死棋。
徐凯兵压着嗓音,语气冰冷至极,不带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