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夜寒到的时候,云岭的雪已经下了三天。
他没走正门。从侧门进的宫。
——这十年,他进出这座宫,走的都是侧门。
——
殿里,三个人等着。
大哥司夜宸。
三弟司夜铭。
老臣冯亦臻。
——
“二哥。”司夜铭冲过来,抱了他一下。
二十多了,还是个孩子脾气。
——
“你长高了。”司夜寒说。
“你都成亲了。”司夜铭说。
——
司夜寒坐下来。
“今日,”他说,“说三件事。”
“第一件,退位。”
“我不做这个皇帝了。”
“皇位,交给三弟。”
——
司夜铭愣住。
“二哥——”
“你没听错。”司夜寒说。
“十年前,我对你说过,这宫廷里,我最多待三年。”
“十年了。”他说,“我多待了七年。该还了。”
——
“第二件。”他看向大哥。
“皇兄。”
司夜宸拱手。
“你在外征战十年。”司夜寒说,“蜀地、大顺、青岑,都是你打的。”
“这一回,你不肯继位。我知道。”
“你要什么。”
——
“臣要一件事。”司夜宸说。
“说。”
“臣要带着赤焰,”司夜宸说,“再往北走一趟。”
“北契——”
“不是打。”司夜宸说。
“北契的新王,今年十七。”
“他去年送了一封信,说要跟西陵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两边,一起修一条道。”司夜宸说。
“从王庭,到凉州。”
“——把草原和关口,连起来。”
——
司夜寒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意味着,”司夜宸说,“再没有哪一个北契的骑兵,能悄悄绕过草原南下。”
“也再没有哪一个关口,能拿两个字,跟朝廷要军饷。”
——
“这条路,”司夜宸说,“修二十年。”
“修成了,西陵的北边,就再不用驻十万兵。”
“臣去做这个。”
——
司夜寒沉默了一下。
“大哥。”
“嗯。”
“你打了半辈子仗,”他说,“最后去修路。”
“仗,总有打完的一天。”司夜宸说。
“路,没有。”
“第三件。”
司夜寒看向冯亦臻。
“老臣在。”
“三弟年幼。”
“我知道。”冯亦臻说。
“他今年二十。”司夜寒说,“比当年的我,还小一岁。”
“所以你把玉玺给他,把折子给我。”冯亦臻说。
“对。”
——
司夜铭在旁边,忽然开口。
“二哥。”
“嗯。”
“你们三个,”他说,“都把话说了。”
“就没人问我一句,愿不愿意。”
殿里静了一下。
“那你说。”司夜寒说。
“我不愿意。”司夜铭说。
——
“我不愿意坐那把椅子。”司夜铭说。
“我小时候,住在云洲。云洲有山有水,我天天在城外跑。”
“后来父皇病了,你们把我接进宫里。”
“我在宫里的第一年,学会了三件事:走路不出声,说话看人眼色,笑的时候只笑一半。”
“我不喜欢。”
——
“二哥,”他说,“你让我做一件我不喜欢的事。”
“我让你做的,”司夜寒说,“不是一件你喜欢的事。”
“是一件,你比我更合适的事。”
——
“我哪里比你合适。”
“你比我,更像一个人。”司夜寒说。
“我做了十年皇帝,做到最后,人情,我算得比谁都清。”
“你做了二十年的司夜铭。”他说,“你还记得云洲的山水。”
“——那把椅子,坐的是一个人,不是一部机器的。”
司夜铭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二哥。”
“嗯。”
“你后不后悔。”
——
司夜寒看着他。
“我这一辈子,”他说,“只后悔一件事。”
“哪一件。”
“当年,”司夜寒说,“我在大靖的青州,遇见一个人。”
“我明明可以那时候就把她带走。”
“——我算了一笔账。”
“我算那一年,西陵不能有事,北契不能南下,蜀地不能反。”
“我算完了,就把她留下了。”
——
“我留下她,”他说,“留了十年。”
“她一个人,在那边,打了十年。”
——
“我这一辈子,”司夜寒说,“要过天下,要过她。”
“我两样都要了。”
“可这十年,她那一半的苦,我没替她吃过一口。”
——
“这就是我后悔的那一件事。”他说。
——
司夜铭站在那儿。
“二哥。”
“嗯。”
“那你现在,要不要,去看她。”
“要。”
——
司夜铭忽然笑了一下。
“你去吧。”他说。
“这国,我先替你拿着。”
——
“你可拿好了。”司夜寒说。
“拿不好呢。”
“拿不好,”司夜寒说,“我回来重拿。”
——
司夜铭吐了吐舌头。
——他二十了,可这一下,还是当年云洲城里那个孩子的样子。
——
司夜寒站起来。
他走到殿门口。
“大哥。”
司夜宸拱手。
“路修好了,”司夜寒说,“给我写封信。”
“写什么。”
“写那条路,第一辆粮车,是从哪边过来的。”
——
司夜宸笑了。
“好。”
——
——
司夜寒出了殿。
殿外的雪下得正紧。
他翻身上马。
——
他往燕州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时候,离她出城,还有七日。
——
七日之后,她也会往那个方向走。
两个人,一南一北。
走的是同一条路。
——
“公子。”身后有人喊。
司夜寒回头。
是冯亦臻。
“老臣的折子,还是递到您这儿么。”
“递。”司夜寒说。
“递到哪儿。”
——
司夜寒想了一下。
“燕州。”他说。
“——燕州老宅,头一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