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太傅的案子,审了七天。
审案的人,是大理寺卿百里志泽。
——
按说,这案子该由云岭的大理寺审。
可顾云芷点了百里志泽。
——他是大靖的大理寺卿。
——
“为什么是他。”南枝问。
“因为二十年前,”顾云芷说,“他替顾家,上过一道折子。”
“那道折子,被压了。”
“二十年后,”她说,“这桩冤案的清算,得由他,亲手办。”
——
百里志泽到云岭的时候,先来见了她。
进门,先跪。
“娘娘。”
“起来。”
——
“臣有一句话。”百里志泽说。
“说。”
“臣审这案子,”他说,“有一件事,绕不过去。”
“什么。”
“柯太傅,”百里志泽说,“是太子恩师。”
“他构陷宣王、构陷顾家那些事,是替太子做的。”
“臣要是把这条写进案卷,”他说,“太子——”
——
“太子死了。”顾云芷说。
“死在了辰王之乱。”
“可他还在史书里。”百里志泽说。
“史书里,太子是个没登基的储君,是个乱世里死去的好人。”
“臣要是把这案子翻出来,”他说,“史书上,太子就得跟着柯太傅,一起被写。”
——
顾云芷看着他。
“你想让我替你拿这个主意。”她说。
“臣不敢。”
“你是想问我一句:这案子,翻到什么程度。”
“是。”
——
“翻到底。”顾云芷说。
“翻到——”
“翻到太子那三个字,也得跟着掉一层皮。”
——
百里志泽愣了一下。
“娘娘。”
“太子不是我害的。”顾云芷说。
“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有责任。”
“他恩师拿他的名义,害了宣王,害了叶家,害了我顾家。”
“他未必知道。可他坐了那个位子,他就得当这个未必知道四个字。”
——
“——这就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代价。”
“我坐了三年,”她说,“我懂。”
——
百里志泽伏在地上。
“臣,明白了。”
——
审案到第五天,柯凯毅来了。
他来的那天,云岭下雪。
他站在大理寺门外,没进去。
——
“柯大人。”值守的衙役认出他。
“我来旁听。”
“您是……被告之子。”
“我知道。”柯凯毅说。
“我不能旁听。”
——
他没进去。
他就站在雪里。
站了一整天。
——
第六天,案卷出来了。
柯太傅三十年里,替人临过三张纸。
三张纸,害死了三家人。
——宣王一门近百口。叶家满门。顾家满门。
——
审到第七天,柯太傅招了。
他要了纸笔。
写的不是供词。
写的是一句话。
——
“臣柯某,三朝为臣。”
“玄璟十年,为护储君,构陷宣王。”
“玄璟三十二年,为灭旧案,构陷顾氏。”
“辰王之乱,臣护太子,死守皇城。”
“——臣这一生,做的是天子的臣。”
“做错的事,也是替天子做的。”
“臣无话可辩。”
“惟求一死。”
——
观案的人把供词递上来。
顾云芷看完,沉默了很久。
——
“百里志泽。”
“在。”
“他这一句做错的事,也是替天子做的。”
“这一句,不能进案卷。”顾云芷说。
——
“为什么。”
“因为这是替他脱罪。”顾云芷说。
“他做错的事,不是替天子做的。”
“是他自己做的。”
“——一个臣子,可以替天子死,不能替天子杀人。”
“他没分清这两件事。他分不清,就该他自己担。”
——
“案卷上,”她说,“只能写一句话。”
“什么话。”
“柯某,三十年,伪造三案,害三家人。”
“——他与字,一事无涉。”
——
——
柯凯毅是在雪里,听见那句话的。
他站在门外。
听见有人读案卷。
——
读到“与忠字一事无涉”的时候,他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
——
他的头发,是在那一夜白的。
——
第二天,他来到顾云芷面前。
跪下,磕了一个头。
“娘娘。”
“起来。”
“臣有一件事,求你。”
“说。”
——
“臣的父亲,”柯凯毅说,“你留他一条命。”
“让他活着。”
“——他要是死了,这三十年的债,就没人还了。”
“他活着,一天一天地还。”
——
顾云芷看着他。
看着他那一头白发。
“柯凯毅。”
“在。”
“你父亲的罪,跟你没关系。”
“臣知道。”柯凯毅说。
“可臣是他的儿子。”
——
“他做的那些事,”柯凯毅说,“臣不知道,可臣姓柯。”
“他伪造的那三张纸里,有一张,是调顾家军北上的军令。”
“军令上签的名字,是顾云曜。”
“——顾云曜那一年,二十三岁。”
“他还不认识臣。”
“可臣的姓,替柯家,占了这个便宜。”
“那五万人死的时候,柯家在京里,过得很好。”
——
“这一笔账,”他说,“臣替他还。”
——
顾云芷站起来。
她伸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
“柯凯毅。”
“在。”
“你听着。”她说。
“你父亲的罪,我不赦。”
“你——”
“我要用。”
——
柯凯毅抬起头。
“你要做什么,”顾云芷说,“我告诉你。”
“云岭的门生网,三百七十一个人。三分之二的人,是跟着你父亲吃这口饭的。”
“他们认你。”
“因为你姓柯,又不姓柯。”
“——你去,把这三百七十一个人,一个一个,清出去。”
“该革的革,该放的放,该杀的杀。”
“一个不留。”
——
“做这件事,”她说,“你会被人骂僭越,骂大义灭亲,骂不孝。”
“你怕不怕。”
——
柯凯毅站在那儿。
一头白发。
“臣不怕。”
“臣只怕一件事。”
“什么。”
“怕这天下,”他说,“再过三十年,又出一个柯太傅。”
“——到那时候,还会有人,替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