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又从廊下那口大水缸、
窗台上那盆新移栽的绿萝,
一一落回老李身上:
“李师傅,辛苦了。这些天,多亏了你。”
老李拍了拍手上的灰,说:
“不辛苦。修了一辈子老房子,修完一户,就像画完一幅画。”
他没有多说,转身去招呼工人收拾工具了。
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是他大半辈子修过的那些老房子,
都在那道影子里一一排列开来。
孙玄站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
看着那些工人把工具一件件收进工具箱,
看着廊下那盆文竹在风里轻轻摇动,
觉得这座院子终于有了它该有的呼吸。
安静、沉稳,正在那里等着他搬进来,把日子一一铺开。
孙玄和李师傅参观完修缮的四合院后,
孙玄很满意,对着李师傅道:
“李师傅,这次麻烦你了,修缮的很好,
我在京城还有几套四合院,以后还要麻烦李师傅。”
李师傅摆了摆手,脸上带着那种手艺人特有的、
不太擅长接受夸奖的腼腆:
“小孙,你太客气了。
你出钱我出力,我老李干的就是这份活。
活儿干好了,你满意,我比什么都高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院子有年头了,底子好,修起来也顺手。
要是换一处乱搭乱建的院子,
费再多功夫也出不了这个效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可里面的底气像是从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木尺上长出来的,
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孙玄站在廊下,阳光照在新铺的青砖地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又看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
才收回目光:
“李师傅,下午我就把剩下的钱给你送来。”
李师傅摆摆手,语气依然不急不缓:
“不着急。明天家具都送来后,一次给我就行。
我也不怕你跑了,院子在这儿呢。”
他难得开了一句玩笑,说完自己先咧了咧嘴。
孙玄也笑了:“那行,听你的。”
他想了想,又说:
“李师傅,下午我请大家一起吃个饭。
这些天工人们也辛苦了,我得好好谢谢你们。”
李师傅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份邀请的分量:
“小孙,这有点破费了。”
孙玄哈哈一笑:“李师傅,别客气了。
以后我们还得合作呢。
我还有几套院子等着你慢慢修,
总得先让大伙儿认认你的东家是什么样的人。”
李师傅听出了话里的分量,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
“那行,下午我让他们早点收工。”
下午四点多,工人们把最后一批工具收进箱子里,
把院子里的碎砖和木屑扫干净,
又把新铺的青砖地重新泼了一遍水。
水汽在阳光里蒸腾起来,带着一种清爽的泥土和石料的气味。
李师傅把工具箱放到三轮车上,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招呼大家:
“走了,东家请吃饭。”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一下,
有人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摘下来叠好,
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动作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国营饭店离四合院不远,
穿过两条胡同就到了。
门口的招牌已经有些旧了,
可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里面飘出一股饭菜的香味,
混着葱花和酱油的气息,
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孙玄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二楼靠窗的包间留了出来。
窗外的槐树正在抽新叶,
晚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嫩芽特有的清香。
服务员端着菜依次上桌。
孙玄点的都是硬菜,糖醋排骨、红烧肉、爆炒鸡……
还有一整只烤鸭,片得薄薄的,
码在白瓷盘里,油亮亮的。
荤菜多素菜少,是这个个年代请人吃饭时最慷慨的排场。
他又让服务员上了两瓶好酒,瓶身上没有标签,
可酒液清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工人们平时干的都是力气活,
难得有人像这样大方地请他们坐进国营饭店的包间,
点满一桌子油水足的菜,
还上了好酒,一时都有些拘束,
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像是在等一个他们不常有的许可。
李师傅坐在孙玄旁边,率先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红烧肉:
“都别客气了。
东家一片心意,你们再不动筷子,菜就凉了。”
他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
把桌上的气氛轻轻拧开了,
工人们这才纷纷举筷,包间里渐渐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李师傅的脸有些泛红,
他端着酒杯转向孙玄:
“小孙,这杯我敬你。”
孙玄也端起杯:
“李师傅,我敬你。”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李师傅把酒干了,放下杯子,
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敞亮:
“以后有需要修缮的房子,只要你招呼一声,
我老李二话不说,一定给你弄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木尺量过:
“不光是这院子,以后你其他的房子,也一样。”
孙玄听了,端起酒瓶给他又倒了一杯: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棂,落在杯沿上。
饭桌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工人们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那笑意里没有客套,像是一层薄薄的暖意,
从杯底一直漾到了眼底。
晚上,孙玄推开叶家院门的时候,
院子里静悄悄的。
堂屋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在门槛前铺了一小片融融的光晕。
他放轻了脚步走进院子,在廊下的水盆边洗了手。
屋里传来叶菁璇低低的哼歌声,
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果然,他推门进去的时候,
两个孩子已经并排睡在炕上了。
孙雅宁搂着她的小布老虎,呼吸均匀;
孙明熙四仰八叉地躺着,
一只脚蹬在被子上,睡得正沉。
叶菁璇坐在炕边,正把被子往孙明熙身上拉了拉。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喝酒了?”
孙玄在炕边坐下,声音比进门时低了几分:
“喝了一点。李师傅把院子收拾好了,明天家具全部到位。”
叶菁璇的手顿了一下:“那明天……”
孙玄说:“明天我们去打扫卫生。
东西买齐了,就能住进去了。”
叶菁璇没有接话,嘴角的弧度却像被夜风熨过一样,悄悄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