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一家人就忙活开了。
叶母提着一个大布兜,
里面装着新买的抹布、扫帚、簸箕,
还有几块干净的旧棉布。
叶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门口,
今天难得穿了件新做的灰布夹袄,
头发也梳得格外整齐。
他拄着拐杖,像是在心里把一段已经走过了半辈子的路,
重新量了一遍。
他看了一眼孙玄,只说了一句:“走。”
一行人穿过清晨的胡同,
推开了四合院的院门。
晨光正好洒在青砖地上,把新铺的地面照得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叶老爷子松开拐杖,摸了摸那棵石榴树粗糙的树干,
像是在认一个许久不见的老熟人。
孙雅宁则已经蹲在墙根下,
指着墙角一丛刚冒头的野草问:
“爸爸,这个可以留下吗?”
孙玄看了一眼那丛不知名的小草:
“可以,它自己长出来的,就让它长着。”
叶老爷子放开树干,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遇到新修的窗棂或是打磨过的柱子,
便会停下来看一看。
孙玄和叶菁璇、叶母则拿了抹布和扫帚,
开始打扫卫生。
正房的窗台擦了两遍,
书架的每层格子都抹过,
连墙角那口大水缸的边缘也被擦得能映出人影。
擦完里屋,又擦院子,
把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
院角那棵石榴树的根部被清理过,堆上新土。
廊下的台阶也被水泼过,
青砖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润,
像一块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头。
快到中午的时候,胡同口传来一阵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几辆板车依次停在院门口,
车上用麻绳捆着大大小小的家具,
有新做的床和桌子,也有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柜子。
老李从第一辆板车旁边绕过来,
袖口还沾着一点木屑,
像是刚从工地上收工就直接过来了。
他走到孙玄面前,没急着寒暄,先问了一句:
“摆放的位置你之前说过了,按图纸走?”
孙玄点了点头。
老李转身一挥手,工人们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卸货、搬运、摆放到指定的位置。
整个过程没一句多余的话,
连家具脚落在青砖地上的声响,
都带着一种被重复过太多次的默契。
一个多小时后,所有家具都各就各位了。
书房的架子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在午后的斜阳里泛着沉稳的油光。
卧室的床铺也铺上了新买的床单,
浅灰色的,边角叠得平整。
窗台上摆了一盆从叶家带来的绿萝,
叶尖上还挂着水珠。
老李站在正房门口看了一圈,
像是确认自己并没有遗漏什么细节,
然后接过孙玄递来的尾款,
拿在手心掂了掂,也没有数:
“行,那我就不多留了。
以后有什么需要,你招呼一声就行。”
孙玄送他到门口:
“李师傅,辛苦了。”
老李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带着工人们推着板车离开了。
吱呀吱呀的车轮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孙玄关好院门,走回院子里。
阳光照在新家具上,泛着温润的油光。
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
觉得这个院子终于有了它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像是一首正在等词谱上去的曲子。
叶母把最后一块抹布挂在水缸边缘,
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差些日常用品了。”
孙玄点了点头:
“今天先回去,明天去买齐了,就能住了。”
叶老爷子站在石榴树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收拾得亮堂堂的正房,
像是在和自己的影子告别:
“不急,东西齐了再搬。”
傍晚时分,孙玄把院门锁好,钥匙揣进兜里。
夕阳在身后,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母提着一只空篮子走在前面,
叶菁璇拉着两个孩子走在中间,
叶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在最后,步子不快,
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孙玄走在最后面,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院门。
他心里踏实而干净,知道那扇门打开之后,就是他们的家了。
晚饭是在一片轻松的气氛里开始的。
堂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八仙桌上,
照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
叶母做了孙玄爱吃的红烧肉,
又炒了一盘清嫩的菠菜,
炖了一锅西红柿鸡蛋汤。
叶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像是随口问起,又带着几分认真:
“房子修缮完了?”
孙玄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都弄得差不多了。
明天买点日用品,就能搬进去住了。”
叶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叶大伯在桌边坐下,刚拿起筷子又放了下来,
像是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
才被他轻轻推了出来:
“房子修好了就安心住着。”
他伸出手,拍了拍孙玄的肩膀,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踏实感:
“这次就不用怕你再带着菁璇和孩子跑回红山县去了。”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叶母笑得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
叶菁璇也抿着嘴低下头,
像是被那句话把什么藏在心里的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孙玄的脸微微有些发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有说话,可嘴角分明弯了一下。
晚饭后,叶父把孙玄叫到了院子里。
月光正亮,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淡墨画。
风不大,从墙头吹过来,带着一丝春天的气息。
叶父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到孙玄面前:
“给,拿着。明天买东西用。”
孙玄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让了让:
“爸,我有钱。你的钱我不能拿。”
叶父没有说话,只是把钱硬塞进他手里,
那只手干瘦而有力,像一棵老树在风里稳稳地站住了:
“拿着。”
孙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沓钱,
又抬头看了看叶父,没有再推辞:
“谢谢爸。”
叶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屋。
他在月色里多站了片刻,
手里那沓钱还带着一点叶父衣兜里的温度,
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
已经被那温热的触感替他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