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区门口的限高杆旁边停着一辆冷链运输车,车厢侧面印着方老板的公司名字。
司机正靠在驾驶室门边抽烟,胡步云走过去递了根烟。
你是方老板公司的?胡步云问。
司机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叼在嘴上:嗯。跑甬城的线路,三天一趟。
这路怎么样?胡步云指了指脚下那条裂缝纵横的沥青路。
司机骂了一句:烂得一塌糊涂。以前还好,这一年来越来越差了,坑越压越大也没人修。我们这些跑冷链的最怕颠,车上装的全是生鲜,颠几下货损就上去了。老板上个月跟管委会的谈了一下午,谈完出来脸都是绿的。
胡步云又问:管委会那边怎么说?
说在等省里的钱。又说这条路现在归省里管了,市里不管了,但省里管事的还在路上。反正就是各种理由呗。我们司机又不懂那些,只晓得路不好走,车出毛病就是自己掏钱修。
胡步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回到车上,钱智发动车子往圩河市区开。
胡步云坐在后座,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刚才那个司机说的市里不管了省里管事的还在路上,跟他在永宁听到的老牛说的市里不管省里又顾不上,几乎是一个意思。
第三天,胡步云去了和怀。
他直接去了吴邑区那片污水管网涉及的居民区。
巷子里的路面还是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暗黄色的污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地势往低洼处流,在巷口汇成一片半干的滩涂,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臭味。
胡步云蹲在那片渗水旁边看了一会儿,旁边有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看了他两眼,没说话。
胡步云站起身,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大娘,这水渗了多久了?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菜,语气平淡但带着火气:大半年了。去年秋天就开始漏,中间有人来修过一次,通了几天又堵了。后来再没人来。我孙子每天走这条路去上学,鞋都是湿的。
县里没人管?
老太太冷哼一声:管?来是有人来,来了一趟拍了照走了,说回去研究。研究到现在也没个下文。我有个邻居之前去县里问,人家说这路现在归省里管了,县里说了不算。你说这叫什么话?县里修的路,坏了就成了省里的事了?
胡步云蹲在那儿,听老太太又说了好一会儿。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着盆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是干部吧?哪个部门的?
胡步云说:省里来出差的。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那点火气没散,但语气缓了一些:省里的干部?那你回去跟你们领导说说,这种路不能不管。我们这巷子里住的都是老实人,不会闹事,但心里都有火。火积久了,迟早要烧起来的。
胡步云说:大娘你说得对。我会跟他们说的。
老太太端着菜盆子进屋了。
胡步云站起来,沿着巷子走到头,在巷口的公告栏面前站了一会儿。
公告栏上贴着几张告示,有的是社区通知,有的是小广告,还有一张落款是吴邑区人民政府的公告,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内容是关于污水管网改造工程进展情况的说明,写得冠冕堂皇,但核心就一句话:正在推进,请居民理解支持。
去年十二月的公告。
现在是九月了。
回程的路上,胡步云坐在后座没怎么说话。钱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几眼,也没开口。
车子开出去几十公里,路上渐渐从县道并入省道,两边的景色从农田和村舍变成了零星的厂房和加油站。
胡步云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像在自言自语:省里放权,但放出去的服务跟不上。市里丢了权,但还攥着一堆旧规矩不放。县里接了权,但接不住。
他顿了顿,又说:三层都卡着,底层老百姓的事就没人管了。
钱智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书记,您这趟跑下来,心里有数了?
胡步云没直接回答:回浩南。回去之后你帮我约一下周海军和程文硕,还有龚和平,我要跟他们碰个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橙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在高速路上延伸向远处的城市轮廓。
胡步云靠在后座上,手里翻着那本黑色封面的病案簿。
翻到和怀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吴邑区污水管网,居民已等九个月。老太太说火积久了会烧起来
写完他合上本子,闭了眼。
他开始反思,地市县区换了那么多干部,他原本以为新上任的干部会有一番新的作为。
但现在看来,人是换了,问题还是老问题。这不是换人就能解决的问题,是体制机制出了问题。
如果找不到新的办法,就是他胡步云自己下去当个市委书记或者县委书记,也没法解决根本问题。
车子还在往前开。
远处能看见浩南市区的天际线了,楼群在暮色里亮起稀疏的灯火。
他知道回城之后,那些事不会自己消失。
但至少他把病根摸清了。
剩下的事,就是怎么开药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