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云回到浩南的当天晚上,周海军、程文硕、龚和平三个人在省委小会议室里碰了头。
程文硕来得早,靠着椅背抽烟。烟是他自己从胡步云的柜子里翻出来的,看来,哪怕胡步云当了省委书记,他还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程文硕来的时候,还带了自己的一幅书法作品,说要请胡步云指点一下。胡步云看都不用看,就知道程文硕的丑书就多丑,胡步云阻止程文硕打开他的得意之作,“拿走拿走,你要不拿走,待会儿我让钱智当垃圾扔了。”
程文硕也不生气,直接去柜子里找烟。
周海军进来时拎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一股枸杞味让胡步云感觉很不舒服。胡步云戏谑道:“你成天喝这玩意儿,难不成还想有什么作为?你在南乐市的老相好不少吧?”
周海军皱眉道:“你自己年轻,有本钱,就别拿我这个糟老头子开涮了,你把我搞到省委组织部来,压上这么重的担子,我自己不想办法提提神,那就真被你压垮了!”
龚和平最后一个到。他一到就连连道歉,“对不住胡书记,程书记、周部长,被市里几件事绊住了,来晚了,实在对不起。”
胡步云摆摆手说:“没事,你越忙,我就越安心,就怕你没事情做。”
接下来,胡步云没讲客套话,直接把那本病案簿往桌上一扔,封面朝上。
你们自己翻。这不是我编的,是上次京都督导组几十个人花了四十天从全省各个角落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出处,每一个案例都带着活人的名字。
三个人轮着翻了翻,谁也没吭声。
永宁那几页被程文硕折了一个角,吴邑区那张公告栏照片插页被周海军来回看了两遍,龚和平翻到庆川那截灌溉渠的记录时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胡步云等他们把本子合上,开口:问题你们都看见了。这些事能怪郑国涛一个人吗?不能。老郑把方向定了,但配套没跟上。
市一级的权力割得太快,省一级的窗口还没建好,县区一级拿了一堆审批权却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三层都卡着,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把这三层之间的缝堵上。
周海军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书记,你直接说方案。
胡步云把一张手写的提纲推到桌子中间,上面列着四条:
第一,设立三年过渡期。过渡期内省管县改革继续推进,但不再搞全省同步铺开,改为按片区分批推进。
第二,市一级保留协调职能。过渡期内市级政府仍然拥有对辖区内各县区相关事项的协调权和督导权。
第三,省级建立直达县区的对接窗口和服务机制,确保县级在审批流程、资金拨付、政策咨询等方面有明确的对接渠道和责任人。
第四,县一级先试点后铺开,成熟一个放一个,不搞一刀切。
程文硕看完提纲,第一反应是皱眉:市一级保留协调权,这不就是走回头路吗?郑国涛把市里的审批权全砍了,你现在又给接回去,外面的人会不会说你胡书记一上台就把前任的台给拆了?
胡步云说:协调权和审批权是两码事。郑国涛砍的是市一级对县区的审批权,这个方向是对的,我没打算恢复。
但协调权是另一回事。打个比方,老百姓要办事,县里说系统没通你去找省里,省里说你先走县里流程,两边互相推,这时候如果市一级有一个协调窗口,能帮老百姓把县里和省里中间那根线搭上,能不能省很多事?
程文硕想了想,没再反驳,讪笑着道:“我就是多话,我是政法委书记,经济和行政管理的上的事我也不好多说,我就负责社会治理和安全这一块不出事就烧高香了。胡书记,你知道我现在压力有多大吗?省管县改革停滞不前,下面的窟窿填不上,各种隐患苗头按下葫芦浮起瓢,我现在头发掉得,一抓一大把。”
胡步云瞪了程文硕一眼,“等你头发掉光了,我就送你去寺庙念经,凡间的事你就摆脱了,你去不去?
我知道你是政法委书记,你以为今天找你来是请你喝茶的,就是要给你上紧箍咒,全省政法系统的人全都离开办公室,到群众中间去,梳理隐患,排查矛盾。
把工作触角无限延伸,在省里新的政策出来之前,任何地方发生一起十人以上的群体性事件,我拿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