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云连忙追问：肇事原因查清楚了没有？
查了。说是前面那辆大卡车突然变道没打灯，后面的车反应不及追尾了。我坐后排系了安全带，就是气囊弹过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司机和前排的同事都没事。
你现在在哪？
在家。爸让我回来躺着，我不躺都不行。你放心，我没事。倒是你那边，听钱智说今天的常委会很顺利？
胡步云握着手机，窗外的日光正亮，照在办公桌面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
他知道章静宜在转移话题，她现在只想让他安心工作，不愿他为她分心，章静宜向来如此。
顺利。方案通过了。你既然在家休养，就别急着回公司。工作上的事让他们多分担一些。万幸不是什么大事故，但这次也提醒你了。你自己想想，你这些年每天赶多少路。你要是觉得没事就不当事，下次不一定还这么幸运。
章静宜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声音轻轻柔柔的：我知道了。以后该停的时候我会停的。哥，你也别太拼了，行不行？
挂了电话之后，胡步云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会儿。
他想了想，又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给马非：你帮我查个事。花城绕城高速昨天下午四点多，有一辆重型卡车追尾一辆轿车。卡车为什么突然变道，有没有可疑的地方。查完之后告诉我一声。
马非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让人去办。
胡步云把手机搁回桌上。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还没签字的方案终稿，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枝叶翻动的银杏树。
有些事他不想往深了想，但也不能不想。
过了几天，曹东来带着省委办公厅秘书一处的笔杆子开始起草正式方案，前后熬了四个通宵。
钱智跟着胡步云跑过北川大半年，对省管县改革每个地市的痛点摸得很清，曹东来直接让钱智把督导组的原始材料复印了一份塞给起草组，说：所有结论都要有出处，所有建议都要对得上具体问题。别说空话。
方案改了七版。
第一版太宽，第二版太细，第三版逻辑跳跃，第四版语言不够硬，第五版在过渡期具体时长上跟黎明那边的财政测算数据对不上，重写了一遍。
第六版黎明签了字，说是财政测算口径没问题。
第七版曹东来自己从头到尾通读了三遍，确认没有一句话是模糊的，没有一个条款可能被解读出两个意思，才送到胡步云案头。
胡步云看了一晚上，凌晨三点改了三处措辞，一处是在市一级保留协调权前面加了过渡期内四个字，一处是在省级对接窗口后面补了限时办结、逾期问责八个字，还有一处是在试点县区选择标准那里划掉了一句含混的表述，批注：标准必须可量化，不能靠主观判断。
改完之后他把本子往钱智桌上一搁：送贺省长审。
贺强森审了一天半。
第二天傍晚把方案退回来的时候，公文袋里附了一张手写的信笺纸，一共五行字。
贺强森的硬笔字跟他这个人一样，端正但不板正，横竖之间带着一点自然的倾斜。
方案我看了，比我预想的细。几个补充意见：第一，省管县改革过渡期服务专班的权限和边界要写清楚，不能让它变成又一个审批环节。第二，各市县的财政系统对接进度要纳入季度考核，不能无限期拖下去。第三，监督机制必须写进去，给下面的人留条后路，也给他们一条不敢乱动的底线。建议增设过渡期专项督查条款，由省纪委和省财政厅联合执行，定期抽查、交叉验证。
比我想的细，胡步云看到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下。
能让贺强森说出比我想的细这句话，说明这七版没白熬。
他提的三条补充意见，前两条跟胡步云改的那几处刚好能对上，只有监督机制这一条是新增的。
胡步云想了想，在方案里加了一节《过渡期专项监督》，把贺强森说的定期抽查、交叉验证写进去了，又加了一句发现违规操作线索的，直接移交省纪委按程序处理。